沈硯從茶樓回來,在書房裡坐下了。
翻開那本《四書章句集注》,找到今天該看的段落,深吸一口氣,開始讀。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他此刻看著這幾個字,腦子裡轉的卻是——考官要是收錢了,會在哪個字底下點個點呢?
他晃了晃腦袋,將那念頭甩出去,繼續往下看。
他將書又翻了幾頁。
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放下書,靠在椅背上,開始琢磨這件事。
寒窗苦讀十幾年,還不如人家在卷子上點個點、畫個圈呢?
那他在這裡吭哧吭哧地讀,豈不是白費力氣?
沈硯越想越坐不住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在書房裡來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磚地面上,發出「咔咔咔」的聲響,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急得團團轉的耗子。
踱了十幾圈,他停下來,站在書案前,盯著那本攤開的《四書章句集注》。
書頁上的字密密麻麻,像一群排著隊等他去認的小螞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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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實在不想看了。
他伸出手,「啪」的一聲將書合上了。
不看了。
他將椅子拖到窗邊,一屁股坐下去,翹起二郎腿,開始認認真真地琢磨起歪門邪道來。
等到天擦黑,廊下的燈籠亮起來,熟悉的腳步聲從院子裡傳過來。
謝淵回來了。
沈硯連忙從椅子上站起來,迎了出去。
謝淵正站在正廳里解斗篷,趙管事在一旁接著。
他穿著官袍,腰間繫著銀帶,頭髮束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又冷又硬,像一把剛從鞘里拔出來的刀。
沈硯走過去,笑眯眯地叫了一聲「公子回來了」。
謝淵看了他一眼,將斗篷遞給趙管事,在椅子上坐下來。「今日在家做什麼了?」
「看書。」沈硯在他對面坐下,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上,「看了大半天呢。」
「看了什麼?」
「《大學》。『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沈硯背了兩句,覺得自己背得不錯,底氣足了幾分。
謝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懂了嗎?」
沈硯的笑容僵了一瞬。「看懂了。」
「講的什麼?」
「講的是……做人的道理。」沈硯含糊地帶過去,然後飛快地轉移話題,「公子,我今日去茶樓,聽趙遠說了一件事。」
謝淵抬了抬眼皮。
沈硯將聲音壓低了幾分,湊近了些,「聽說往年科考,有人賄賂考官,在卷子上做記號,這事兒是真的假的?」
謝淵端著茶杯的手沒動,目光落在沈硯臉上,看了兩息。
「你打聽這個做什麼?」
「沒什麼,就是隨便問問。」沈硯連忙擺手,臉上堆著笑,「我就是好奇,這種事真有人敢幹嗎?抓到了可是要掉腦袋的吧?」
謝淵沒接話,將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就那麼看著他。
沈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臉上的笑開始發僵。
「我也就是隨便問問,」他又強調了一遍,「跟我沒關係。我就是覺得挺新鮮的,以前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
謝淵還是沒說話。
沈硯的笑快掛不住了。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澀得他舌根發緊,他也顧不上,一口氣灌了半杯,將茶杯放下,擦了擦嘴角。
「真的跟我沒關係,」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語氣裡帶了幾分委屈,「我就是跟公子閒聊,公子要是不愛聽,我不說了就是了。」
謝淵終於開口了。
「少打歪門邪道。」
「我沒有!」沈硯的聲音拔高了幾分,「我說了就是隨便問問,公子怎麼就覺得我在打歪門邪道?我沈硯是那種人嗎?我堂堂正正讀書,光明正大考試,我——」
「你書讀了幾頁?」謝淵打斷了他。
沈硯張了張嘴,將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三頁。還是昨天看的。今天一頁都沒翻。
他沒敢說。
謝淵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繼續喝茶,沒有追問。
沈硯坐在那裡,嘴巴閉得緊緊的,可他的眼神出賣了他。
像一個小孩子心心念念想要一個東西,鼓起勇氣跟大人開口,大人二話不說就給否了,連個商量餘地都沒有。
小孩子嘴上說「沒關係我不要了」,可眼睛裡那股子蔫巴勁兒,藏都藏不住。
沈硯就是這個狀態。
謝淵將茶杯放下,目光從他臉上掃過。
沈硯察覺到那道目光,立刻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笑。
謝淵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
他將目光移開了,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廊下的燈籠在夜風中微微晃動著,將他的影子投在窗紙上,忽長忽短。
沈硯坐在那裡,心裡盤算著——這條路走不通,那還有什麼別的路嗎?
謝淵不知什麼時候站了起來,從他身邊走過,衣袍的下擺擦過他的膝蓋,帶起一陣細微的風。
「我去沐浴。」謝淵說。
沈硯「哦」了一聲,沒動。
謝淵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沈硯還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蓋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謝淵看了兩息,轉過身繼續往浴室走了。
沈硯坐在椅子上又發呆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站起來,往臥房走。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謝淵洗完澡回來,看見他在床上烙餅似的,也沒說什麼,上了床,伸手將他撈進懷裡。
沈硯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聞著他身上那股皂角的清苦氣息,心裡還在想那個問題。
「公子,」他忍不住又開口了,「你說,要是有人真的在卷子上做了記號,考官能看出來嗎?」
謝淵的手在他後背上停了一下。
「你要是再問這個,今晚就別睡了。」
沈硯閉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