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熬。
白天,沈硯跟自己搏鬥。晚上,沈硯跟謝淵搏鬥。
沈敬之對他的用功程度非常滿意。
雖然兒子交上來的文章還是一言難盡,但至少態度端正了,每天都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一關就是一整天,連飯都在書房吃。
沈敬之不知道的是,沈硯在書房裡有大半時間是在睡覺。
也不能怪他。每天晚上被折騰到半夜,第二天天不亮就要爬起來讀書,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有一次他趴在書案上睡著了,醒來發現臉上印著一個大大的墨跡——他打翻了一硯台的墨,整張臉泡在裡面,像個剛從煤窯里爬出來的。
青竹進來送飯,看見他的樣子,愣了兩息,然後默默地退了出去。
沈硯聽見門外傳來一陣壓抑的、像是被捂住了嘴的笑聲。
他把硯台砸了過去。
這天傍晚,沈硯正對著一道經義題發愁。題目是「子曰:『君子不器』」,讓闡述這句話的微言大義。
沈硯盯著「君子不器」三個字看了半天,心想:君子不是東西?那君子是什麼?
他在紙上寫下:「君子不器者,君子非器也。非器者,非皿也。皿者,碗也、盆也、罐也。君子非碗盆罐,故曰不器。」
寫完自己讀了一遍,覺得很有道理,邏輯通順,論證清晰。
然後他翻開註疏,發現人家說的根本不是這個意思。
他默默地將那頁紙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里。
紙簍已經滿了——這是他今天扔的第十七團。
青竹進來收紙簍的時候,順便問了一句:「少爺,您今天寫了多少篇文章?」
沈硯面無表情地說:「寫了十七篇。」
「那留下來幾篇?」
「零篇。」
青竹識趣地沒再問了。
沈硯將筆一擱,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房梁。
他開始認真思考一個問題:他真的能考上嗎?
他想起小時候他爹教他讀書,教了三年,他連《三字經》都背不全。
他爹那時候看他的眼神,跟現在看他的文章時一模一樣。
他不是沒努力。這些天他把命都快拼上了,每天只睡兩三個時辰,書看得眼睛都快瞎了,可那些字就是不往腦子裡進。
他的腦子大概天生就不是為讀書長的。
沈硯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院子裡,蹲在棗樹下看著地上那群正在搬家的螞蟻。
螞蟻多好啊。不用讀書,不用科考,不用寫文章,每天只要搬搬東西就能活得很好了。
他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做一隻螞蟻。
身後傳來腳步聲。
沈硯沒回頭,因為他已經從那腳步聲的節奏和力度判斷出來人是誰。
「蹲這兒幹什麼?」
謝淵的聲音從他頭頂落下來。
沈硯沒動,蹲在地上,用手指戳了戳一隻正在奮力拖著一粒米粒的螞蟻。「在看螞蟻。」
謝淵低頭看了一眼那窩螞蟻。「你文章寫完了?」
沈硯沉默了片刻,然後誠實地說:「寫完了,都是廢的。」
「廢了多少?」
「十七篇。」
謝淵沉默了一瞬,大概是在計算這個數字背後的紙張消耗量。「那你還挺能寫。」
沈硯覺得這不是在誇他。
第二天下午,沈硯去茶樓找趙遠他們喝茶。
沈硯端著茶杯靠在椅背上,腦子裡還在轉著昨天背的那幾句《大學》。
「沈硯,你想什麼呢?」趙遠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沈硯回過神來:「沒想什麼,你繼續。」
趙遠看了他一眼,忽然壓低了聲音,湊過來問:「你明年是不是要參加春闈?」
沈硯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你爹逢人就說,我爹前兩天在都水監門口碰見他,他拉著我爹說了小半個時辰,說他兒子如今用功得很,天天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讀書,明年春闈大有希望。」
趙遠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我爹回來就跟我說,說沈家那小子要是能考上,他把腦袋擰下來給我當球踢。」
沈硯翻了個白眼。
趙遠笑了一聲,笑完又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了。「說真的,你那個書讀得怎麼樣了?」
沈硯誠實地說:「不怎麼樣。」
「那你還考?」
「不考怎麼辦?」沈硯嘆了口氣。
趙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你知不知道,往年科考,有人做手腳的?」
沈硯剝瓜子的手停了。
「什麼手腳?」
趙遠四下看了看,見隔壁桌沒人,才壓低聲音說:「我聽說啊,有人提前賄賂考官,在卷子上做些只有考官看得懂的記號。比如在某個字底下點個點,或者在句子結尾畫個圈,考官一看就知道是誰的卷子,直接給高分。」
沈硯手裡那顆瓜子仁掉在了桌上。
他盯著趙遠看了兩息,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猛地亮了一下。
「你確定?」
「我也是聽說的,」趙遠連忙擺手,「這種事可不能往外傳,傳出去要掉腦袋的。你可千萬別跟別人說是我說的。」
沈硯點頭,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滾燙的茶湯燙得他舌頭都木了,他也顧不上,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還有這種好事?
他今年才開始正經讀書,明年就要去跟那些寒窗苦讀了十幾年的人同場較量,勝算約等於零。
可如果……
趙遠見他神色變幻莫測,小心翼翼地問:「你不會真想干吧?」
「沒有。」沈硯斬釘截鐵地說。
他把那碟子裡剩下的瓜子全倒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站起來拍了拍衣袍。「我先走了。」
趙遠在後面喊:「你還沒給錢呢!」
沈硯頭也沒回地擺了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