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在床上趴了整整五天。
第五天傍晚,他終於能扶著腰下床走動了。
青竹端了碗紅棗蓮子羹進來,看見他家少爺佝僂著身子在屋裡挪步,活像一隻煮熟的蝦米,忍不住問:「少爺,您這腰到底怎麼了?要不還是請個大夫看看吧?」
沈硯接過碗,喝了一口,面無表情地說:「不用。我這是讀書累的。」
沈硯喝完羹,將碗遞給青竹。
沈硯在床上趴到第七天的時候,終於被允許出門了。
不是謝淵允許的,是他自己偷偷溜出來的。
謝淵一大早就去了兵部,他趁著青竹去廚房端早膳的工夫,從後門溜了出去。
其實他也沒什麼地方想去,就是在家裡悶得太久了,想出來透透氣。
他在朱雀大街上漫無目的地逛了一圈。
在賣煎餅的攤子前買了一個煎餅,站在路邊啃。
啃到一半的時候,一輛馬車從他身邊駛過,車簾被風吹起來,他看見了裡面坐著的人。
蘇慕卿。
蘇慕卿也看見了他。
四目相對的瞬間,沈硯嘴裡還嚼著煎餅,腮幫子鼓鼓的,手裡攥著油紙,整個人愣在原地。
蘇慕卿沖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依舊是溫潤的,讓人如沐春風。
可沈硯只覺得後脖頸一陣發涼。
他連忙將煎餅塞進袖子裡,沖蘇慕卿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然後頭也不回地鑽進了旁邊的一條巷子。
他一路小跑,跑出去老遠才停下來,扶著牆喘氣。
他現在看見蘇慕卿就害怕,比看見謝淵還害怕。謝淵好歹是明著來,蘇慕卿這種笑裡藏刀的,他實在招架不住。
沈硯在巷子裡蹲了一會兒,將袖子裡那半個煎餅掏出來繼續啃。啃著啃著,忽然聽見巷口傳來一陣嘈雜聲。
他探頭看了一眼,發現是幾個官差模樣的人,正抬著一塊匾額往旁邊的一間鋪子裡送。
那鋪子他認得,是個賣文房四寶的老店,開了好些年了,生意一直不溫不火的。
他隨口問了一句蹲在門口曬太陽的老頭:「這家店怎麼了?」
老頭眯著眼睛看了看那匾額,慢悠悠地說:「換東家了。聽說是個大官兒買的,給自家親戚開的。」
沈硯「哦」了一聲,沒太在意,啃完煎餅便回家去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裡,京城裡發生了一連串不大不小的事。
先是太傅府名下的一間綢緞莊被人舉報以次充好,官府查了三天,雖然沒有查出什麼大問題,但生意受了不小的影響。
接著是蘇慕卿的一個遠房親戚,在通州那邊因為侵占田地被人告了,案子鬧到了順天府,雖然最後賠了錢了事,但蘇家的名聲多少受了些影響。
然後是蘇慕卿本人,在翰林院的差事被調了——從原來清貴的編修,調到了一個沒什麼存在感的閒職上。
明面上說是「平調」,可誰都看得出來,這是在敲打他。
這些事情單獨拿出來看都不算什麼,可連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沈硯是從趙遠那裡聽說這些事的。
那天他在茶樓喝茶,趙遠神神秘秘地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你知道最近太傅府那邊出了好多事嗎?」
沈硯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什麼事?」
趙遠將最近這些事一樁一樁地說了,說完還補了一句:「聽說都是永寧公府那邊在動手。」
沈硯的茶杯差點沒端穩。
趙遠沒注意到他的異樣,繼續絮叨:「也不知道兩家怎麼了,之前雖然不算多親近,可也沒見撕破臉啊。永寧公府那位向來是個不惹事的主兒,手裡攥著兵權,誰都不搭理。這回怎麼忽然衝著太傅府去了?聽說兵部和吏部那邊也有人在動,好像是要查太傅門生的事。」
沈硯默默地將茶杯放下,默默地結了帳,默默地走出了茶樓。
而在永寧公府的書房裡,謝淵正坐在桌案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剛從吏部送來的文書。
蘇慕卿新調的差事,在翰林院裡負責整理舊檔。
這差事清閒是清閒,可也意味著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他接觸不到任何核心事務。
趙管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稟報:「通州那邊的事已經結了,蘇家賠了銀子,那戶人家也不再追究了。綢緞莊的事還在查,不過查不出什麼大的,畢竟就是個鋪子,做不了太大的文章。」
謝淵「嗯」了一聲,將文書合上。
趙管事猶豫了一下,又問:「公子,三皇子那邊……聽說對蘇公子最近的處境有些不悅,怕是要過問此事。」
謝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讓他過問。」
趙管事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謝淵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他不會把蘇慕卿怎麼樣。
至少在明面上不會。
太傅府是文官一派的中流砥柱,三皇子一系的根基所在,他不可能跟整個文官一派翻臉。
但讓蘇慕卿難受一陣子,還是做得到的。
沈硯又回到了從前的日子。
白天,他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的是他爹沈敬之專門從翰林院借來的科考用書——《四書章句集注》《五經正義》《文獻通考》節選,摞起來比他膝蓋還高。
沈硯翻開第一本,看了三行,覺得自己大概投錯了胎。
他應該投胎做一條狗,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不用讀書,不用科考,不用被謝淵按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折騰。
晚上謝淵回來,一進門就聽見沈硯在書房裡念經似的嘟囔。
他走過去,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沈硯正趴在桌上,面前攤著五六本書,翻開的頁面上用毛筆圈圈點點畫滿了記號——不是注釋,是他自己發明的某種符號系統,三角形代表「這個可能會考」,圓圈代表「這個完全看不懂」,叉代表「這個看了三遍還是看不懂那就不看了」。
謝淵走進來,將沈硯從椅子上提了起來。
沈硯手裡還攥著書,被提起來的時候腿蹬了兩下,像個被拎住後頸的貓。「公子,等會兒,我再背一段——」
「上床背。」
「在床上背不進去——」
「那就別背了。」
沈硯被按進被褥里的時候,腦子裡還在循環播放「大學之道在明明德」。
等謝淵開始解他的衣帶,那幾句已經散成了「大學……之道……在明……明德……」
他絕望地想,明天大概又要從頭背起了。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