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覺得這地方不錯。
衛承宇在他對面坐下,點了酒菜。酒是上好的竹葉青,菜是四冷四熱,擺了一桌子。
沈硯看著那壺酒,心裡有點發虛。
他的酒量他自己清楚——三杯倒,四杯不省人事,五杯可以直接抬走。但今天是衛承宇請客,不喝好像不太給面子。
衛承宇給他倒了一杯。
「你最近都忙什麼?」衛承宇端起酒杯,語氣隨意,但那雙眼睛一直沒從沈硯臉上移開。
「沒忙什麼,就是看看書,練練字。」沈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覺得味道還不錯,又抿了一口。
衛承宇看了他兩息,但到底沒說出口,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沈硯又喝了一口酒,決定先不管那麼多,吃飽了再說。
菜還沒上齊,沈硯已經喝了三杯。
他的臉從第一杯就開始紅,到第三杯的時候,兩頰已經染上了兩團明顯的緋紅,像是被人拿胭脂抹了兩把,連帶著耳根和脖頸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他的桃花眼開始變得水潤潤的,目光有些渙散,看什麼東西都帶著一層朦朦朧朧的光暈,像隔了一層被水汽打濕的紗。
他夾菜的動作也變得不太利索,筷子在碟子裡戳了兩下都沒戳中那塊醬牛肉,最後索性放棄了,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衛承宇看著他,手裡的酒杯不知什麼時候停在了唇邊。
沈硯的睫毛很長,喝酒的時候微微垂著,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他的嘴唇被酒液潤濕了,泛著水光,臉頰上那兩團緋紅在燭光中顯得格外好看,像是三月里剛開的桃花,粉嫩嫩的,讓人想伸手摸一摸。
衛承宇覺得自己的臉也有些發燙。
他沒喝多少——統共就兩杯。
可他就是覺得臉熱,從耳根開始,一路蔓延到顴骨,熱得他有點坐不住。
他放下酒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沈硯。
沈硯正低著頭跟碟子裡最後一塊醬牛肉作鬥爭,筷子戳了好幾下都沒戳中,嘴裡還嘟囔著什麼「你往哪兒跑」之類的話。
衛承宇的目光從他的筷子移到他的手上,又從他手上移到他的臉上,最後落在他那雙水潤潤的桃花眼上。
酒意上涌,膽子也跟著壯了幾分。
衛承宇慢慢朝沈硯探過身去。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靠近一隻隨時會受驚的兔子。
他的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前傾,兩個人的距離一點一點地縮短,從三尺到兩尺,從兩尺到一尺。
他甚至能看清沈硯睫毛尖上那幾顆細碎的水珠——大概是方才喝酒時濺上去的,小小的,亮晶晶的,像清晨草葉上的露水。
再近一點,他就能——
沈硯忽然歪了過來。
毫無徵兆地、結結實實地、整個人像一堵被推倒的牆一樣,直直地朝衛承宇的方向栽了過來。
衛承宇整個人僵住了。
沈硯的額頭撞上他的肩膀,接著是整個人的重量都壓了過來——不算重,但對於一個毫無準備的人來說,還是讓衛承宇往旁邊歪了歪,連忙伸手撐住椅背才沒連人帶椅一起翻過去。
沈硯的腦袋在他肩窩裡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位置,不動了。
衛承宇的手臂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他的脖子僵硬得像一根被凍住了的木棍,連轉頭都轉不動了。
他能感覺到沈硯溫熱的鼻息透過他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地噴在他鎖骨下方的皮膚上,又癢又燙。
他的耳根在那一瞬間燒成了一片緋紅,從耳垂一直蔓延到脖頸,紅得像是被人拿開水燙過。
沈硯的頭髮蹭著他的下巴,又軟又滑,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氣,混著酒氣,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心跳加速的味道。
衛承宇的手終於落了下來,輕輕搭在沈硯的肩膀上,像是怕驚醒他似的,動作輕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低下頭,想看看沈硯是不是真的睡著了。
沈硯的脖子微微側著,衣領因為方才歪倒的動作被蹭開了一些,露出一截白皙的、在燭光中泛著溫潤光澤的脖頸。
而在那截脖頸上,從喉結下方一直延伸到鎖骨的位置,布滿了大大小小的、深深淺淺的紅痕。
有的顏色深,呈暗紅色,邊緣已經開始泛黃,像是有些日子了;有的顏色淺,是鮮亮的、近乎刺目的緋紅,像是剛添上去沒多久。
它們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像一串被人隨手撒落的、大大小小的花瓣,散落在沈硯白皙的脖頸上,觸目驚心。
衛承宇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這是什麼?」他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驚愕和幾分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緊張。
他又湊近了幾分,仔細看了看那些紅痕。
有的是一小片,有的是一個一個小圓點,大小不一,形狀也不規則,邊緣有些微微發腫,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碾過。
衛承宇皺了皺眉,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其中一塊最顯眼的、鮮紅色的痕跡。
沈硯在他肩窩裡哼了一聲,身體縮了縮,像是不太舒服。
衛承宇連忙縮回手,心砰砰跳了兩下。
他盯著那些紅痕看了片刻,腦子裡飛快地搜索著相關的知識——他小時候也被蚊蟲咬過,夏天的時候,胳膊上、腿上,經常被咬得一個包一個包的,又紅又癢。
可那些包通常是一個一個小鼓包,中間有個針尖大的小點,不像沈硯脖子上這些——這些痕跡有的是圓的,有的是橢圓的,有的甚至像是被什麼東西蹭過去留下的一道痕跡,邊緣不整齊,顏色也不均勻。
不過轉念一想,確實今年這京城的蚊蟲格外的毒。
衛承宇鬆了口氣,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這蚊蟲怎麼這般厲害?」他低聲嘟囔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憤憤不平,「回頭得讓人送些驅蚊的藥膏來,不然你這脖子還能要嗎?」
沈硯在他肩窩裡動了動,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麼,衛承宇沒聽清,只覺得那聲音軟得像一團棉花,從他肩窩裡滾出來,砸在他心口上,砸得他心跳又快了半拍。
他低著頭,看著沈硯那張因為醉酒而泛著紅暈的臉,睫毛微微顫著,嘴唇微微嘟起,整個人又乖又軟。
衛承宇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話。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護城河上那些來來往往的畫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
沈硯已經徹底醉過去了,睡得又香又沉,還在衛承宇肩窩裡蹭出了一個舒服的姿勢。
衛承宇低頭看著那顆靠在自己肩上的腦袋。
然後伸出手,將沈硯滑落的衣領往上提了提,遮住了那些觸目驚心的紅痕。
動作很輕,像在照顧一個需要被細心呵護的、珍貴的東西。
做完這些,他又恢復了那個慣常的、居高臨下的表情,只是耳根那抹緋紅還沒褪乾淨。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將剩下的半杯酒一飲而盡,然後把杯子重重地擱在桌上。
「小二,」他朝門外喊了一聲,「來碗醒酒湯。」
小二應了一聲,腳步聲蹬蹬蹬地遠去了。
衛承宇靠在椅背上,沈硯靠在他肩上,兩個人的影子被燭光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幅被隨意塗抹的、模糊不清的畫。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沈硯的側臉,又飛快地移開了目光。
「麻煩。」他低聲說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說沈硯,還是說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