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承宇叫的醒酒湯送來了,可沈硯睡得跟死過去一樣,怎麼都叫不醒。
推一下,哼一聲。再推一下,翻個身,把臉埋進衛承宇的肩窩裡,不動了。
衛承宇端著那碗醒酒湯,勺子舉在半空中,進退兩難。
「沈硯,起來喝湯。」他板著臉,語氣生硬。
沈硯動了動嘴唇,含混不清地吐出兩個字:「不喝。」
衛承宇深吸了一口氣。
他衛承宇這輩子還沒伺候過人,連他娘生病的時候他都是站在床邊看著丫鬟餵藥的。如今倒好,端著碗在這兒哄一個醉鬼,人家還不領情。
他咬了咬牙,將碗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沈硯嘴角蹭出來的一點口水印子,動作生硬得像在給一塊木頭擦灰。
「小二,結帳。」
他將沈硯從椅子上架起來的時候,才發現這看著瘦瘦小小的人,喝醉了之後重得像一袋米。
沈硯整個人掛在他身上,兩條腿軟得像麵條,腦袋歪在他肩膀上,嘴裡還嘟囔著什麼「壁虎不聽話」之類的胡話。
衛承宇架著他下了樓,穿過大堂,走到門口。
馬車已經等在門外了,車夫掀開車簾,衛承宇將沈硯往車廂里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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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也跟著鑽了進去。
馬車嘚嘚行了起來。
沈硯躺在車廂里,腦袋隨著馬車的顛簸一下一下地晃,好幾次差點從坐墊上滾下去,都被衛承宇伸手撈了回來。
撈了三次之後,衛承宇索性放棄了將他放在坐墊上的打算,讓他靠在自己肩膀上,一隻手攬著他的腰,防止他滑下去。
沈硯的頭髮蹭著他的下巴,痒痒的。
衛承宇偏過頭,低頭看著那張因為醉酒而泛著紅暈的臉,看了幾息,又飛快地將目光移開,盯著車窗外面一盞一盞往後退的燈籠。
「到了。」
車夫的聲音從外面傳來,馬車停了。
衛承宇掀開車簾看了看——沈家到了,巷子裡黑漆漆的,只有沈家門前那盞燈籠還亮著,橘黃色的光暈在夜風中微微晃動著。
衛承宇將沈硯從車廂里拖了出來。
這回他沒有再架著他,而是直接彎下腰,一隻手穿過沈硯的膝彎,另一隻手托住他的後背,將他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沈硯在他懷裡縮了縮,像一隻被從窩裡掏出來的貓,皺著眉哼了一聲,但沒醒。
衛承宇抱著他往沈家大門走去。
沈硯的呼吸噴在他頸側,又暖又癢。
衛承宇的心跳快得不像話。
他深吸一口氣,在沈家門前停下來,用腳踢了踢門。
「開門!」
裡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開了。
青竹站在門口,看見他家少爺被人橫抱在懷裡,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連忙側身讓開,嘴裡連聲道謝,又問沈硯怎麼了。
「喝多了。」衛承宇簡潔地回答,大步流星地穿過院子,往沈硯的臥房走。
青竹在前面引路,推開了臥房的門,又手忙腳亂地去點燈。
燈亮了,昏黃的光暈填滿了整間屋子,將那些簡陋的家具和牆上那幅褪了色的山水畫照得朦朦朧朧。
衛承宇將沈硯放在床上。
沈硯的後背落進被褥里時皺了皺眉,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裡,不動了。
衛承宇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
「給他灌碗醒酒湯,不然明日頭疼。」衛承宇對青竹說。
青竹連連點頭。
衛承宇轉身走了。靴子踩在青磚地面上,發出不緊不慢的聲響,穿過院子,出了大門,馬車聲嘚嘚地遠去了。
沈硯覺得自己剛睡著就被吵醒了。
先是一陣人聲,嗡嗡嗡的,不知道在說什麼。他皺著眉翻了個身,將被子拉到頭頂,把自己裹成了一個蛹。
人聲停了,然後是腳步聲,越來越近。
再然後,他的被子被人從頭頂掀開了。
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沈硯打了個寒顫,眉頭擰成了一團,嘴裡發出一聲含混的、不滿的哼哼。
「嗯……」他將臉往枕頭裡埋了埋,試圖躲避那股涼意,「冷……」
有人用一件大氅將他整個人裹住了。
那件大氅很大,帶著外面夜風的涼意和主人身上那股熟悉的、清苦的皂角氣息。
沈硯被裹在裡面,像一顆被塞進棉絮里的花生,只露出一張睡得通紅的臉。
他的眉頭還沒鬆開。
就被連人帶氅一起抱了起來。
沈硯的身體在那人懷裡晃了晃,本能地找到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腦袋往那人的肩窩裡一歪,臉貼著那人的脖頸,像一隻找到了窩的貓,不動了。
可他的眉頭還是擰著的,嘴裡發出一聲又一聲細碎的、不滿的哼哼,像在抗議這場不請自來的挪窩。
「嗯……別動……」他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困……」
抱他的人沒有理他。
沈硯被抱出了臥房,穿過了院子。
夜風從廊下灌進來,吹得他身上那件大氅的邊角翻卷著,他縮了縮,將臉往那人的頸窩裡又埋了埋。
有人掀開了車簾,他被人抱進了車廂里。
馬車動了起來,車身輕輕晃了一下,沈硯的身體也跟著晃了一下,差點從那人的膝上滑下去。
一隻手及時收緊了,箍在他腰間,將他穩住了。
沈硯的眉頭又擰緊了幾分,嘴裡發出一聲拖得長長的、含混的悶哼,像一隻被吵醒後還憋著一肚子火的貓。
「嗯——煩死了……」
一隻手覆上了他的後背,掌心乾燥而溫熱,隔著那層薄薄的大氅,一下一下地拍著。像在哄一個鬧覺的孩子。
沈硯的哼哼聲在那隻手的拍撫下漸漸低了下去,從抱怨變成了偶爾一聲含混的呢喃,又從呢喃變成了均勻的、綿長的呼吸。
他的眉頭慢慢鬆開了。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又輕又軟,一下一下地噴在那人頸側的皮膚上。
抱著他的人低下了頭,在他唇間啄吻一下。
然後伸出手,將大氅的領口往上攏了攏。
馬車在夜色中穿行,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車廂里安靜極了,只剩下沈硯平穩的呼吸聲和馬車偶爾的顛簸聲。
沈硯在那隻手的拍撫下徹底放鬆了下來,整個人癱在那人懷裡,像一塊被烤化了的年糕,黏黏糊糊的,怎麼都揭不起來。
他的嘴角不知什麼時候彎了起來,像是在做什麼好夢。
馬車在永寧公府門前停下來。
車簾被掀開,夜風裹著草木的濕氣湧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