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飛快。
沈硯還沒來得及把那本《四書章句集注》翻完,科舉的日子就已經近在眼前了。
他開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眼睛瞪得像銅鈴,盯著帳頂那枝墨色的牡丹,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算日子。
算著算著就慌了,慌了就更睡不著,更睡不著就更慌,形成了一個讓他生不如死的死循環。
考官的人選定下來了。
禮部發了公文,主考官是翰林學士王翰。沈硯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手裡的茶杯差點沒端穩。
王翰。這個人他見過。
上個月在永寧公府的花廳里,這個老頭坐在謝淵下首,臉上的笑容堆得像一朵菊花,每一道褶子裡都塞滿了討好。
他給謝淵帶了禮物,謝淵連手都沒伸,他也不尷尬,笑著將東西放在桌上,又跟謝淵聊了幾句。
沈硯當時坐在旁邊喝茶,全程沒說一句話。
但王翰走的時候,特意朝他看了一眼,還拱了拱手。
但他沒想到,王翰會主動找上來。
那天他正在茶樓跟趙遠他們喝茶,青竹忽然跑上來,說有人在樓下等著,遞了張帖子。
沈硯接過來一看——王翰的名帖,上面寫著「敬請沈公子過府一敘」。
沈硯愣了一下。他跟王翰沒什麼交情,這人忽然遞帖子來,什麼意思?
他將帖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腦子裡轉了七八個彎,慢慢地想明白了。
王翰想巴結謝淵,但謝淵那個人油鹽不進,送禮不收,套近乎不理,王翰大概是想從他這裡找突破口。
趙遠湊過來看了一眼帖子上的名字,臉色都變了。「王翰?他給你遞帖子?」
沈硯將帖子收進袖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故作淡定。「嗯。」
「他找你做什麼?」
「不知道。」沈硯放下茶杯,站起來拍了拍衣袍,「去看看就知道了。」
趙遠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小心點,別又被人騙了。」
沈硯瞪了他一眼。「你還好意思說別人騙我?」
趙遠縮了縮脖子,訕訕地鬆了手。
沈硯走出茶樓的時候,心裡已經開始盤算了。
王翰主動送上門來,這可是天賜良機。他正愁科考的事呢,瞌睡就有人遞枕頭。
王翰的宅子在城東,三進的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很精緻。
沈硯到的時候,王翰親自迎到了門口,滿臉堆笑,將他請進了正廳。茶是好茶,點心也是上等的。
兩個人寒暄了幾句。
王翰問沈敬之在都水監做得怎麼樣,沈硯說挺好的。沈硯夸王翰的文章寫得好,王翰謙虛了幾句。
聊著聊著,王翰將話題引到了謝淵身上。
「謝公子近來可好?」王翰的語氣殷勤。
「挺好的。」沈硯端著茶杯,笑眯眯的。
「老夫上回給謝公子帶的那方硯台,不知謝公子可還滿意?」
沈硯心想那硯台謝淵看都沒多看一眼,嘴上卻說:「滿意,公子說那硯台不錯,難得王大人有心了。」
王翰臉上的笑容又深了幾分。
沈硯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他看了王翰一眼,忽然嘆了口氣。
「王大人,其實晚輩今天來,還有一件事想請教。」
王翰連忙道:「沈公子請講。」
沈硯猶豫了一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開口。「明年春闈,晚輩也準備下場試試。只是晚輩才疏學淺,心裡實在沒底。」
他看著王翰,目光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為難,「王大人是主考官,晚輩斗膽,想請王大人指點一二。」
「指點」兩個字咬得不輕不重。
王翰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看著沈硯,目光裡帶著一種審慎的、試探的意味。
沉默了片刻,他將茶杯放下,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
「沈公子的意思,是謝公子的意思?」
沈硯沒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輕輕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他看著王翰的眼睛,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微微點了下頭。
王翰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了——不是驚訝,不是為難,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他看了沈硯兩息,然後慢慢地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幅度同樣極小。
「既然是謝公子的意思,」王翰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那老夫自然……盡力而為。」
沈硯心中一喜,臉上卻不動聲色。他拱了拱手。「那就多謝王大人了。」
王翰連忙還禮。「沈公子客氣了。謝公子對老夫一向關照,老夫能幫上忙,也是應當的。」
沈硯從王翰府上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坐上馬車,靠在車壁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成了。他又沒說這是謝淵的意思。
他只是點了一下頭,王翰自己想多了,那就不能怪他了。
沈硯想到這裡,忍不住笑出了聲。
青竹坐在車轅上,聽見車廂里傳來的笑聲,忍不住回頭問了一句:「少爺,您笑什麼?」
「沒什麼。」沈硯的聲音從車廂里傳出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得意,「就是覺得,我這腦子其實也挺好使的。」
青竹沉默了片刻。
沈硯回到永寧公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廊下的燈籠點起來了,橘黃色的光暈在夜風中微微晃著。
他穿過迴廊,經過那棵海棠樹,順手摘了一顆已經紅透了的果子塞進嘴裡,甜得他眯起了眼睛。
謝淵正在書房裡。沈硯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坐在書案後面看什麼東西,聽見門響抬起頭來。
「回來了?去哪兒了?」
「街上逛了逛。」沈硯笑眯眯地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來,拿起桌上那本《四書章句集注》翻了翻,放在一邊。
謝淵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逛了一下午?」
沈硯的笑容沒變。「買了點東西,又去茶樓坐了坐,跟趙遠他們喝了個茶。」他從袖中摸出一包糖炒栗子放在桌上,「還買了這個,公子嘗嘗?」
謝淵低頭看了一眼那包栗子,又看了看沈硯。沈硯沖他笑了笑,桃花眼彎成兩道月牙,看起來乖巧極了。
謝淵沒有追問,伸手拿了一顆栗子,慢慢剝著。
沈硯暗暗鬆了一口氣。他拿起那本《四書章句集注》翻開,低下頭,做出認真研讀的樣子。
謝淵剝栗子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在安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沈硯看了一會兒書,覺得困了,打了個哈欠。他合上書,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公子,我先去睡了。」
「嗯。」
謝淵在他走後放下了手中的文書。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那扇被關上的門,沉默了片刻。然後他伸手拿過桌上那包糖炒栗子,看了一眼。
他叫了一聲:「趙管事。」
趙管事從門外進來,躬著身。
「去查一下,沈硯今天下午去了哪裡。」
趙管事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謝淵將那顆剝好的栗子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沒什麼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