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越鬧越大。
都察院的御史們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開始順著這條線往下挖。
他們查了那個中間人,中間人又供出了上家,上家又供出了更上面的人。
沈硯每天聽到新的消息,心就往下沉一分。
謝淵這幾天比平時更忙了,早出晚歸,有時候連晚飯都不回來吃。
沈硯想問問他事情查到哪一步了,可每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不敢問。他怕自己一問就露餡了。
這天晚上,謝淵難得回來得早。
沈硯正坐在花廳里吃飯,面前擺著四菜一湯,他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半天都沒咽下去。
謝淵在他對面坐下來,趙管事讓人添了副碗筷。
兩個人沉默地吃了一會兒。沈硯偷偷抬眼看了謝淵一眼——謝淵的臉色很平靜,看不出喜怒。他低頭扒飯,在心裡盤算著要不要開口問問。
「這幾天外面的事,你聽說了?」謝淵先開了口。
沈硯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頓。「什麼事?」
「科舉的事。」
沈硯將碗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表情儘量顯得自然。「聽說了幾句。茶樓里有人議論,說有個舉子喝醉了酒,把作弊的事說了出去。」
謝淵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嗯。」
「現在查得怎麼樣了?」沈硯問。
謝淵咽下嘴裡的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還在查。都察院那邊咬著不放,順天府也在查。那個喝醉酒的舉子已經招了,供出了中間人,中間人又供出了幾個考官。」
沈硯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收緊了。
「主考官呢?」他問,「王翰那邊……查了嗎?」
謝淵看了他一眼。
「還沒有。但快了。」
沈硯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攥了一下。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飯,飯粒在嘴裡嚼了半天,怎麼都咽不下去。
他將碗放下,站起來。「我吃飽了。公子慢用。」
「坐下。」謝淵的聲音不大,但沈硯的腿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一樣,老老實實地坐了回去。
謝淵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沈硯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一拍。
「沒有。」他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穩一些,但他的手出賣了他——手指正在桌沿上無意識地摩挲著,來來回回,像在擦什麼看不見的污漬。
謝淵盯著他看了兩息,沒有再追問。他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來,拍了拍沈硯的肩膀。
「別想太多,跟你沒關係。」
沈硯坐在那裡,看著謝淵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面,半天沒動。
沈硯不知道那天晚上自己是怎麼睡著的。
只知道翻來覆去地折騰到後半夜,迷迷糊糊合了一會兒眼,又被噩夢驚醒了。
夢裡林墨舟帶著人衝進永寧公府,將一張拘票拍在他面前,冷冰冰地說了一句「沈硯,跟我走」。他嚇得從床上彈起來,一頭撞上了謝淵的下巴。
謝淵被撞得悶哼了一聲,睜開眼睛看著他。
「做噩夢了?」謝淵的聲音沙啞。
沈硯捂著被撞疼的頭頂,點了點頭。
謝淵伸手將他按回枕頭上,手臂橫在他腰間,下巴抵著他的頭頂。「睡覺。」
沈硯的臉貼著謝淵的胸口,聽著那顆心臟沉穩地跳著,跳著跳著,他又睡著了。這一次沒有做夢。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傳過來了。
皇上下旨,命林墨舟全權徹查科舉舞弊案。
沈硯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吃早飯,手裡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
林墨舟。沈硯見過他幾次——每次都冷著一張臉,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鐵面無私」、「油鹽不進」、「六親不認」——這是茶樓里那些人給林墨舟的評價。
沈硯如今聽了只覺得後背發涼。
他撿起筷子,繼續扒飯,可嘴裡的粥怎麼都咽不下去,像一團漿糊堵在喉嚨里。
趙管事又送來了一條消息——林墨舟今天一早已經帶人去了貢院,所有考生的試卷全部封存,正在逐一核對。
沈硯的腿軟了一瞬,扶住桌沿才沒讓自己出醜。
他將碗放下,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走去浴室洗了把臉,冷水拍在臉上,冰涼刺骨,倒是清醒了幾分。
他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臉色發白,眼眶發青,嘴唇也沒什麼血色,看起來像生了一場大病。他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他又在屋裡轉了七八圈,轉得青竹都看不下去了。「少爺,您別轉了,我頭都暈了。」
沈硯停下來,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海棠樹。樹上的果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顆紅得發紫,沉甸甸地掛在枝頭。
他咬了咬牙,換了一身衣裳。
挑了一件最素淨的月白色直裰,不戴玉佩,不系絛帶,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整個人看起來乾乾淨淨、清清白白,像個老實本分的好青年。
青竹看著他的打扮,忍不住問了一句:「少爺,您這是要去哪兒?」
「出去一趟。」沈硯對著銅鏡照了照,覺得自己這張臉看起來確實很老實,滿意地點了點頭。
「去找誰?」
「林墨舟。」
青竹手裡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少爺,您去找他?那不是——」
「閉嘴。」沈硯整了整衣領。
沈硯在林府門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氣,又整了整衣領,抬腳上了台階。
門房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青布衣裳,正在門廊下打盹。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睛,上下打量了沈硯一番。
「你找誰?」
「找林大人。」沈硯拱了拱手,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勞煩通傳一聲,沈硯求見。」
門房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林大人交代了,不見客。」
沈硯愣了一下,隨即笑容不變。「您跟林大人說,是永寧公府謝公子讓我來的,有事相商。」
門房猶豫了一下,又看了沈硯一眼,大概是被「謝公子」三個字鎮住了,轉身進去通報了。
沈硯站在門口,心跳得咚咚響。
沒一會兒,門房出來了,側身讓開了路。「林大人在正廳,公子請。」
沈硯邁過門檻,跟著門房穿過一個不大的院子。
院子收拾得很乾淨,牆角種著幾叢竹子,青翠欲滴,石頭鋪的小路彎彎曲曲的,通向正廳。
正廳到了。
沈硯在門口站了一瞬,抬腳跨了進去。
林墨舟端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一份文書,面前桌案上攤著厚厚一摞卷宗。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那雙眼睛從沈硯臉上掃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