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低下頭，將那件袍子的衣領攏了攏，手指在系帶上摩挲了兩下。
「林大人，」他的聲音還有些啞，「我還有事，先走了。」
林墨舟沒有應聲。
沈硯等了一息，沒等到回應，便伸手拉開門栓，走了出去。
沈硯的腳步聲遠了。穿過走廊，穿過院子，一直到大門外，徹底聽不見了。
林墨舟看著那扇被關上的門，看了一會兒，才慢慢坐起來。
額角的傷口還在疼，一陣一陣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條歪歪扭扭的布條。
他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
走到門口拉開門。
他沿著走廊往正廳走。
正廳里的碎瓷片已經收拾乾淨了，桌椅也扶正了，看不出來方才亂過的樣子。
管家神色焦急，正匆匆往這邊走。
抬頭看見林墨舟，整個人定住了。
林墨舟披著外袍，頭髮散著，額頭上包著一條歪歪扭扭血跡斑斑的布條，衣領上、袖口上也有乾涸的血跡。
他的臉色白得發灰，嘴唇也沒什麼血色，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戰場上爬下來的。
管家的嘴巴張了張，半晌才找回聲音。「大人，您這——您的頭怎麼了？要不要請大夫——」
「不用。」林墨舟在廊柱旁站定，聲音不大，「表小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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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扶到偏廳歇著了。」管家的目光還在他額頭上那條布條上打轉，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驚惶，「大人，您這個傷真的得看大夫，萬一——」
「派人。」林墨舟打斷了他，「把她送回她家去。」
管家愣了一下。「現在？」
「現在。讓她即刻啟程，馬上走。」
管家看著他那副模樣，沒敢多問。
他躬了躬身，領命下去了。
林墨舟站在廊下，聽見偏廳那邊傳來柳婉清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含混和幾分不情願——「做什麼？天都快黑了，你讓我去哪兒？」然後是管家的聲音，柳婉清又說了一句什麼，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怒氣。
再然後，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院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丫鬟的、婆子的、車夫的，各種聲音混在一起，漸漸遠了。
林墨舟站在原地，聽著那些聲音一點一點地消散在暮色里，直到院門外徹底安靜下來。
他轉過身，走回了臥房。
他推門進去，屋裡還是那副狼藉的模樣——椅子翻著，碎瓷片雖然被他踢到一邊了，但還散在地上，床帳垂下來半邊，燈油流了一桌，順著桌沿往下滴了幾滴，在地上凝成一小灘。
地上還扔著他那件被沈硯剝下來的中衣。
林墨舟撿起來，低低笑了一聲。
其實沈硯推門進來的那一刻，他的藥性已經壓得差不多了。
那盞參茶里的劑量是不小，發作得也快。
但林墨舟的意志力比尋常人強得多，自從搬出御史府單住，他每日天不亮就起來練劍，寒冬酷暑從不間斷，身體底子遠比一般人好。
那陣燒得最厲害的時候，他用手臂上的疼痛來維持清醒。
沈硯推門進來，站在門口，像一隻誤入了虎穴的兔子。
他剛壓下去的那陣熱潮，在看到沈硯的那一刻，猛地翻湧了上來，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像一鍋已經快要冷卻的熱油里被人潑進了一瓢水，炸得他眼前一陣發白。
他當時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是夢。
一定是夢。
否則沈硯怎麼會出現在他的臥房裡？
所以他沒有控制自己。
他抓住了沈硯的手腕，將他甩到了床上，壓了上去。
然後沈硯掄起茶壺砸在了他的腦袋上。
那一壺砸下來的時候，碎瓷片飛濺的聲響和額角傳來的劇痛讓他整個人猛地清醒了。
不是夢。
他趴在床褥上，血從額角往下淌，意識卻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清清楚楚地看見沈硯從他身下爬了出去，赤著腳踩在地上，退到門口，手搭在門栓上，想要跑。然後又不知為何，鬆開了門栓，將門關緊了。
林墨舟閉著眼睛躺在床上，意識是清醒的。
他聽見沈硯在屋裡翻箱倒櫃，聽見他撕布條的聲音，感覺到自己的手腕被布條纏住了，一圈又一圈，在床欄上拴了一道。
他全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