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他的眼淚又涌了上來,模糊了視線。「我怕你凶我。」
謝淵的手在他脖頸上微微收緊了,緊了一下,又鬆開了,像是想掐下去又忍住了。
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呼吸又重又急,噴在沈硯臉上,燙得沈硯那一片皮膚都在發燙。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
「你知不知道,」謝淵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沈硯幾乎要湊近了才能聽清,「在你去找王翰的那天,我就已經知道了。」
沈硯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以為你瞞得住誰?」謝淵的手從他脖頸上移開了,垂在身側。
沈硯的脖子上留下了幾道紅印子,像幾根手指的烙印。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空氣湧進喉嚨里,嗆得他咳嗽了幾聲。
「你去找王翰,王翰以為是我的意思,當天就差人送了信來。」謝淵看著沈硯。
沈硯站在那裡,後背還貼著門板。他的腿在發軟,膝蓋像是被人抽掉了骨頭,整個人往下滑了一點,又撐住了。
「朝廷剛露一點風聲說要查這個案子的時候,我就已經派人去辦了。」謝淵的目光從沈硯臉上移開。
「該封的口已經封了,該抹的痕跡已經抹了。中間人,在都察院提審之前,他的口供就已經被人換過了。王翰的那個門生,在被抓進去的第二天,他的家人就收到了消息,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有人教過他了。」
沈硯的瞳孔縮了一下又放大。
謝淵偏過頭來看著他。「你以為都察院那些御史是吃乾飯的?查了這麼久,為什麼什麼都查不到你?因為所有能指向你的線索,都已經被截斷了。」
沈硯的嘴唇在發抖。他的腦子裡像有一鍋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每一個泡炸開的時候,就有一個念頭冒出來。
「林墨舟也知道?」沈硯問。
謝淵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謝淵說了這三個字。
沈硯覺得自己的腦子「嗡」地一下炸了。
林墨舟知道。林墨舟從一開始就知道。林墨舟知道沈硯不會有事,知道案子查不到沈硯頭上,知道他來找自己幫忙是多餘的,知道他每日在沈府的書房裡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全都是建立在沈硯根本不需要他幫忙的基礎之上的。
林墨舟知道,但他沒有告訴沈硯。
「他當然不會告訴你。」謝淵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每個字都像是在沈硯心口上扎了一刀,「告訴你了,你怎麼還會每天去沈府見他?怎麼還會乖乖坐在他腿上讓他抱?」
沈硯的身體開始發抖。
慢慢從門板上滑了下去,蹲在地上,將臉埋進膝蓋里。
他的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聲音,但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磚地面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不是在哭林墨舟騙了他。他是在哭自己蠢。
他以為自己聰明,以為可以瞞過所有人,他以為他騙過了謝淵,以為他拿捏住了林墨舟。
其實他誰都騙不過。謝淵從一開始就知道。林墨舟也在利用他。
他蹲在那裡,將臉埋在膝蓋里,肩膀抖得很厲害。
謝淵靠在門板上,低著頭看著他。過了很久,他彎下腰,伸出手,攥住了沈硯的胳膊,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
沈硯的身體被那股力量拉直了,膝蓋還是軟的,站不太穩,整個人往前傾了一下,但謝淵的手撐住了他。
他站在那裡,低著頭,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將落未落的,滴在自己的鞋面上,發出細碎的、幾乎聽不見的啪嗒聲。
他的頭髮已經完全散了,幾縷垂在臉前,黏在滿是淚痕的臉上。衣領被扯歪了,露出一截鎖骨,鎖骨上還有前幾天留下的淡粉色痕跡。
謝淵看著他,鬆開了攥著他胳膊的手,垂在身側。
沈硯低著頭站了很久,久到他的眼淚流幹了,只留下滿臉的淚痕,繃在皮膚上,乾澀發緊。
他的肩膀不再抖了,但呼吸還是亂的,一下深一下淺。
沈硯抬起了頭。
他猛地伸出手,推了謝淵一把。那一下用了十成的力氣。
謝淵站在他面前,沒有防備,被他推得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上了門板,發出一聲悶響。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像是沒想到沈硯會推他。
沈硯推完那一把,自己也踉蹌了一下,差點沒站穩,扶住了旁邊的書架才穩住。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又涌了上來,可他使勁眨了眨眼,將它們逼了回去,咬著牙看著謝淵。
「讓你不告訴我的。」沈硯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又尖又啞,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爆發出來的不管不顧。
謝淵看著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沈硯的手指在書架邊緣攥緊了,指節泛白。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謝淵面前,仰著臉看著謝淵,下巴抬得高高的,渾身上下都在發抖。
「都怪你。如果你早告訴我,我根本不會去找林墨舟。」沈硯的聲音拔高了,在安靜的臥房裡炸開,震得燭火跳了一下。他的眼淚終於沒忍住,從眼眶裡滑了下來,順著顴骨往下淌,他沒有擦,任由它們流著。
「你被戴綠帽子都是你自找的。」沈硯的聲音又尖又厲,尾音往上翹,碎成了幾瓣。
他站在那裡,渾身都在發抖,嘴唇在哆嗦,手指在哆嗦,連站都快站不穩了。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嘴角的肌肉微微繃著。
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從額角一直蔓延到髮際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