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離開他

  第二日，沈硯醒來的時候，窗紙上的白光已經大亮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過去的。昨晚最後的記憶是謝淵將他從浴桶里撈出來，用干布裹了，抱回床上。

  他的身體陷進乾燥的被褥里，意識就斷了。

  他睜開眼睛，帳頂那枝墨色的牡丹在明亮的光線中反而模糊了，花瓣的輪廓被日光洇開，和底布的顏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花哪裡是底。

  他盯著那團模糊的墨色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酸，酸到眼淚又涌了上來。

  他想從床上坐起來。

  手臂撐著床鋪，剛抬起一點，腰間的酸痛就像被人擰了一把，整個人又跌了回去，臉砸在枕頭上，悶悶的一聲。

  他趴在枕頭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順著鼻樑往下淌，滴在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咬著牙，不顧腰間那陣讓他眼前發黑的疼痛，硬撐著坐了起來。

  他坐在床沿上，兩條腿垂下來，赤著的腳踩在地上，腳底板貼著冰涼的青磚，冷意從腳心往上竄，冷得他整個人打了個寒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寢衣的領口大敞著，露出鎖骨和胸口。那些痕跡比前幾日更多了，新的蓋在舊的上面，層層疊疊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鎖骨上那道最深的新痕，指腹觸到微微凸起的皮膚，有些發燙。

  他的手指在那裡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將衣領攏了攏，系帶系好，遮住了那片狼藉。

  他站起來，走到銅盆前。

  他掬了一捧水拍在臉上，他抬起頭來，看著銅盆上方那面小小的銅鏡。

  鏡子裡的人臉色發白，眼眶發青，嘴唇上那道結了痂的口子已經脫落了，留下一道淺淺的粉色痕跡。

  他盯著鏡子裡那張臉看了很久，覺得那張臉很陌生，不像自己。

  他的眼淚又涌了上來，他咬著嘴唇，將那點濕意逼了回去。

  他的手指攥著銅盆的邊緣，攥得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暴了起來。

  他低著頭，看著銅盆里那圈還在晃動的清水，水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扭曲的，變形的，像一幅被人揉皺了又勉強展開的畫。

  沈硯的拳頭慢慢攥緊了。

  我要離開他。

  謝淵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沈硯蹲在門板旁邊，將身體蜷了起來，膝蓋抵著胸口，兩隻手抱著膝蓋，將臉埋進膝蓋里。

  謝淵推門進來了。他站在門口，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落在門板旁邊那團蜷縮著的身影上。

  謝淵朝他走過來。

  他在沈硯面前站定，靴子的鞋尖幾乎碰到了沈硯的腳尖。

  謝淵蹲了下來。

  沈硯能感覺到他的氣息，從頭頂落下來，又熱又重，拂在他散亂的髮絲上。

  謝淵伸出手，手指落在沈硯的頭頂，指腹蹭著他的髮絲。

  那幾根手指順著他頭頂的弧度慢慢往下滑，最後停在他的下巴上，將他的臉抬了起來。

  沈硯的眼睛紅紅的。

  他看著謝淵。

  謝淵的臉在燭光中明暗分明，眉骨的弧度和顴骨的輪廓將他的表情切成了兩半。

  沈硯猛的從地上站了起來，膝蓋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他顧不上疼，抓住了謝淵的手。

  他的眼淚流了下來。他抓著謝淵的手，將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讓謝淵的掌心貼著他被淚水浸得發燙的皮膚。

  「公子。」沈硯的聲音哽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謝淵看著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沈硯的手抓著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眼淚順著謝淵的指縫往下淌，滴在兩個人的手背上。

  「我昨天說的那些話，都是氣話。」沈硯的聲音在發抖，「我心裡明白，再沒有人比公子待我更好了。我怎麼可能會想離開公子呢？」

  謝淵的手指在他臉上微微動了一下。

  「我只是因為前兩天你一直關著我，沒人理我，你每日回來也不同我說話，我才賭氣要逃的。」沈硯說到「賭氣」兩個字的時候，聲音碎了一下，像是真的被什麼情緒擊中了。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亂地擦了一把臉，將臉上的淚痕抹得亂七八糟的，鼻尖蹭得更紅了。「我以後再也不這樣了。我再也不跑了。我再也不說那些混帳話了。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你不讓我出門，我就不出門。你不讓我見人，我就不見人。」

  他一邊說一邊哭，哭得渾身都在發抖，像一隻被暴風雨淋透了翅膀的鳥，蜷縮在地上，連飛都飛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