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牽著線,跑了幾步又停下來,收一收線,又放一放線,讓風箏在空中穩住。
他一邊跑一邊往遠處看,餘光往那片地的盡頭掃了一眼——那片山坡確實很美,長滿了野花,紅白相間,像誰在地上潑了一幅畫。
謝淵站在馬車旁邊,一隻手負在身後,看著沈硯在草地上跑來跑去。
沈硯跑得滿頭是汗,額前的碎發被風吹散了,黏在臉頰上,他也顧不上擦,還在追著那隻風箏跑。
謝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跟著他從草地的這頭移到那頭,從那頭又移回這頭。
沈硯跑累了,停下來彎著腰喘氣,風箏在空中緩緩下降,他連忙扯了扯線,又讓它飛了上去。
沈硯歇夠了,又開始跑。
謝淵的目光追著他,看見他跑到了山坡腳下,仰頭看了看那片野花,又回頭朝謝淵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朝謝淵揮了揮手,像是在招呼他過去。
謝淵沒有動。沈硯又揮了兩下手,見他沒有反應,便自己舉著風箏跑了回來,喘著氣在謝淵面前站定。
沈硯目光落在那片山坡上,那片野花開得正盛,從坡頂一直蔓延到坡底,在風中輕輕搖擺著。
沈硯轉過頭來,朝山坡的方向指了指。「公子,那片花好看,你去幫我摘一束吧。」
旁邊的侍衛聽見了,抬腳就要往山坡那邊走,沈硯連忙伸手攔了一下。「不要,你站這兒就行。」他說著轉過頭來看向謝淵,「公子,我想讓你親手去摘。」
謝淵看了他一眼。沈硯沖他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幾分耍賴,幾分得意,像是篤定了他不會拒絕。
謝淵沉默了一瞬,轉身朝山坡走去。
那片野花離得不遠,從站的地方走過去不過幾十步。
謝淵的腳步不緊不慢,走在那些花草之間,野花被他的衣擺拂得微微晃動。
他彎下腰去摘第一枝花的時候,餘光掃了一下沈硯的方向。
沈硯又跑了起來。他牽著那根風箏線,在草地上跑著,像是在追那只在風中搖搖晃晃的蝴蝶。
那隻風箏比方才飛得更高了一些,飄帶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像一道淡淡的墨痕。
謝淵收回目光,又摘了一枝。
沈硯跑著跑著,不知怎的開始往山坡的方向退。
他一邊退一邊仰著頭,目光追著那隻越飛越高的風箏,腳步一步深一步淺,像是在摸索腳下的地形。
謝淵停下摘花的動作,直起身來看著他。沈硯還在往後退,腳步不穩,踩到一塊凸起的草皮時晃了一下,又穩住繼續退。
謝淵的聲音從山坡那邊傳過來:「你慢些。」
沈硯沒有看他,還在仰著頭看那隻風箏。
「……知道了。」他的聲音被風吹散了一些。
沈硯又退了兩步。他的腳後跟踩到了山坡邊緣的碎石,幾塊小石子被他的腳蹭得滾落下去,順著坡面往下滾,撞在底下的石頭上。
謝淵的手停在半空中,那束野花的根莖在他掌心裡被攥得微微彎折。
「站住。」謝淵的聲音拔高了,比方才急了幾分。
沈硯像是沒有聽見,還在仰著頭,手裡的線還在往外放。那隻風箏又往上竄了一截,尾巴上的飄帶在風中獵獵作響。
「……別退了!」
謝淵猛地丟下手裡的花,朝山坡的方向沖了過去。
他的靴子踩在草地上,發出急促的聲響,袍角在風中翻卷著。他旁邊的侍衛也反應過來了,緊跟在後面沖了出去。
沈硯的腳後跟又往後挪了半步,整個人已經踩到了山坡邊緣最窄的那一道土埂上,碎石在他的腳下簌簌地往下滾,打著轉落進山坡底下那片看不到底的深色里。
謝淵的聲音從後面追過來,帶著一種變了調的、他從未在人前顯露過的慌亂。
「沈硯!」
沈硯像是終於聽見了。他轉過頭來。
風灌進他寬大的衣袖裡,袍角在風中翻飛著。
他手裡還攥著那根風箏線,風箏在半空中晃了一下,他臉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定格了——像是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整個人還保持著一個微微往後退的姿勢。
他的腳在碎石上滑了一下。
整個人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猛地朝後栽了下去。
那根風箏線從他手裡脫了出去,線軸在半空中轉了幾圈,被風卷著往天上飛去,他整個人消失在那片山坡的邊緣。
他叫了一聲,短促的、尖銳的、被風撕碎的半截聲音,從山坡底下傳上來,然後被一片死寂吞沒了。
謝淵衝到山坡邊緣的時候,空無一人。
碎石還在順著坡面往下滾,有幾塊大一些的撞在凸出的岩石上,彈起來,又落下去,滾進更深的陰影里。
謝淵的手攥住了邊緣那棵歪脖子樹的枝幹,整個人往前傾了傾,目光瘋狂地掃過那些斜坡和石頭。
「沈硯!」他的聲音從胸腔里炸出來,在空曠的山谷間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