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淵的手撐在坡沿的碎石上,指節泛白。
他整個人往前傾著,目光瘋狂地掃過山坡底下那些縱橫交錯的岩石和草叢。
「分頭找。」謝淵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而急促,「往兩邊搜,順著山腳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侍衛們應了一聲,跟隨謝淵往山腳下而去。
……
謝淵彎下腰,開始在碎石和灌木叢中翻找。
他的手指撥開一叢又一叢的藤蔓,翻過一塊又一塊的石頭,指甲被粗糙的藤皮刮出了白痕,有的地方磨破了皮,滲出血珠來,他也渾然不覺。
「公子!這邊沒有!」遠處傳來一個侍衛的聲音。謝淵沒有應聲,手還在翻那些藤蔓。另一邊也有人喊了:「公子!這邊也沒有!」
謝淵指節泛白,青筋從手背上暴起來。「繼續找。把範圍擴大,往谷口那邊搜。」
侍衛們又散開了。
沈硯被衛承宇攥著手腕,從那道裂縫裡擠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還在發抖。
他的腿軟得厲害,膝蓋一陣一陣地打顫,像是剛跑完了一場很長的路,肌肉還沒從那種緊繃的狀態里緩過來。
衛承宇拉著他,將他拽進了旁邊一個被藤蔓遮得嚴嚴實實的凹槽里。
那裡空間不大,兩個男人擠在一起有些逼仄,但他還是將沈硯上下打量了一遍。
「沒事吧?」衛承宇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從沈硯的臉掃到他的肩膀,從他的肩膀掃到他的手臂,又從他的手臂掃到他的腿,「有沒有傷著?」
沈硯搖了搖頭,喘了兩口氣才穩住呼吸。「沒事。」他的聲音有些啞,帶著幾分剛緩過來的、劫後餘生的虛浮,「就是腿軟。」
衛承宇看著他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膽子不小,說跳就真跳了。」他伸手在沈硯肩膀上拍了一下,「我剛才在上面看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沈硯靠在岩壁上,閉了閉眼,又睜開。「不跳怎麼辦,難道真被他關一輩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那根和腰帶同色的繩子還在,被他從中間扯斷了,斷口處毛糙糙的,露出裡面白色的芯線。
他伸手將那截斷繩從腰帶上解下來,隨手扔在地上,又將衣擺整了整,遮住了腰帶上殘留的勒痕。
衛承宇順著他的動作看了一眼那根繩子,又移開目光。「你腰上那根繩子,他沒注意到?」
沈硯搖了搖頭。「他當時就注意到我往下掉了。繩子顏色跟腰帶一樣,被風吹著貼在衣裳上,他哪裡看得見。」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我掉下來的時候,手抓住了那根藤蔓,差點沒抓穩。」
衛承宇的臉色變了一下。「沒抓穩?」
沈硯的嘴唇抿了一下。「就一瞬,後面抓穩了。你拉我的時候我也夠著了。」
衛承宇看著他,沒有說話,過了幾息才又開口。「現在不是閒聊的時候。他肯定會派人搜山,我們得儘快離開這裡。」
沈硯點了點頭。他從凹槽里探出半個身子,往上看了一眼。
那道裂縫被藤蔓遮著,從外面看不見裡面的情形。
他又往下看了看,谷底隱約能聽見侍衛們來回跑動的腳步聲和說話聲,飄上來的時候已經被風揉碎了,變成一片含混的嗡嗡聲。
「你安排的馬車在哪兒?」沈硯縮回來,壓低聲音問。
衛承宇指了指凹槽的深處。「這後面有一條小路,順著山腳繞出去,繞到另一側的官道上。馬車在那邊等著。」
他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塊布巾,遞給沈硯,「把你臉上擦擦,全是灰。」
沈硯接過布巾,胡亂地擦了一把臉。布巾上沾了一層灰撲撲的痕跡,他又擦了擦手,才將布巾還給衛承宇。
「走吧。」衛承宇將布巾收回懷裡,側過身,撥開凹槽深處一叢茂密的灌木,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小路。
那條路顯然是被人踩過很多次了,地面被踩得硬實,兩側的草被壓得倒伏。
沈硯跟在他身後,鑽進了那條小路。灌木的枝葉擦過他的肩膀和手臂,將他衣袍上的灰塵又蹭掉了一層,露出底下月白色的布料。
他的腿還是軟的,走快了就有些踉蹌,但他咬著牙,一步不落地跟著衛承宇。
小路在山腳和岩壁之間蜿蜒著,時寬時窄,最窄的地方要側著身子才能過去。
衛承宇在前面開路,將擋路的枝條撥到一邊,讓沈硯過去之後又鬆手,枝條彈回去,將身後的路重新遮住了。
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小路開始往上走,坡度不算陡,但路面上全是碎石,踩上去就往下滑。
衛承宇先上去,伸手攥住了沈硯的手腕,將他拽了上來。
沈硯喘著氣,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
衛承宇鬆開他的手腕,拍了拍他的後背。「快到了,就前面。」
沈硯直起身,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小路在前面拐了一個彎,彎過去之後隱約能看見一片開闊地。
他深吸了一口氣,邁開步子,跟著衛承宇拐過了那個彎。
一輛青帷馬車停在路邊,車夫坐在車轅上,正百無聊賴地拿鞭子敲著鞋面,看見衛承宇和沈硯從樹叢里鑽出來,連忙跳下來掀開了車簾。
衛承宇將沈硯往車邊推了一下。「上去,走了。」
沈硯爬上馬車,一屁股坐下來,後背靠著車壁。
衛承宇也上了車,在他對面坐下,車簾被車夫放了下來,馬車軲轆軲轆地轉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