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承宇沒有停步，穿過了兩道門，在一扇半掩的門前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來看著沈硯，聲音壓得很低。「你就站在這兒。別出聲，別亂走。」
沈硯點了點頭。衛承宇推開那扇門，側身進去了。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沈硯站在門外，背靠著牆壁。
這間書房的位置很偏，窗外是一叢茂密的修竹，將天光切成了細碎的碎片。
書房裡隱隱傳來說話聲。
隔著一扇門，聽不太清具體在說什麼，只能聽見衛承宇的聲音，比平時急一些，像是在跟人解釋什麼。
沈硯的耳朵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但隔著一扇門，那些字句被木板的紋理揉碎了，變成一片模糊的音節，模模糊糊地傳過來，落在他耳朵里，怎麼都拼不成完整的意思。他又低下頭去，不再聽了。
書房裡的聲音低了下去，變成了一陣含混的交談，不急不躁的，像是在商量什麼。沈硯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又鬆開。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許是一盞茶的工夫，也許更長。
走廊里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耳邊慢悠悠地搖著一把蒲扇。
書房的門被從裡面拉開了。衛承宇站在門口，偏過頭來，目光落在沈硯身上。「進來。」
沈硯從那面牆壁上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氣，邁過門檻。
書房比他想像的要大，也比他想像的要亮。午後的光從大敞的窗戶里湧進來，將整間屋子照得通明。
書案後面坐著一個人，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穿著一件深色的常服，領口和袖口鑲著淺金色的緣邊，頭髮用一支玉簪束著，面容溫潤。
他正靠在椅背上看著門口的方向，目光從衛承宇身上移開，落在了沈硯身上。
沈硯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往前走。
他衣袍上還沾著從山腳帶出來的灰和泥土，衣擺邊緣蹭破了一小塊，頭髮也有些散亂，雖然衛承宇給過他一塊布巾讓他擦了臉，但幾縷碎發還是從發間滑落下來，垂在臉頰兩側。
慕容昀的目光在那張臉上停了幾息，然後收了回來，落在衛承宇臉上，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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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昀擺了擺手，像是沒打算在這個話題上跟他糾纏。他將目光重新移回沈硯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開口了。「你就是沈硯？」
沈硯點了點頭。「是。」
慕容昀靠在椅背上，目光不緊不慢地從他的臉滑到他的衣袍上，又從衣袍滑回他的臉。「你從謝淵那裡跑出來的？」
沈硯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是。」
慕容昀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著沈硯，像是在評估什麼，又像是在權衡什麼。
慕容昀的目光從他身上收了回來，落在衛承宇身上。「你方才說，要讓他留在我這裡做幕僚？」
衛承宇的聲音比方才穩了一些。「對。只要他在府里待著，謝淵就動不了他。」
五皇子看著沈硯，目光在他的臉上來回逡巡了幾遭，然後他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衛承宇臉上。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搭在小腹前，像是在掂量什麼。
「你將他處心積慮藏在這兒，」五皇子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探究，「就那麼確定謝淵會為了他跟國舅府翻臉？」
衛承宇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頓住了。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沈硯，目光在沈硯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沉默了片刻。
他的嘴角抿了一下，又鬆開，最後只是低低說了一句：「會。」
五皇子也順著衛承宇剛才的目光看向沈硯，然後他也沉默了，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篤篤兩聲，不輕不重。
「表哥。」衛承宇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對不住。」
五皇子擺了擺手，打斷了他後面的話。「罷了。」他靠在椅背上，「這些年也沒能拉攏過來。他的脾氣你我都清楚，難啃得很，左右你都已經得罪了，也沒旁的法子了。」
他偏過頭來，目光重新落在沈硯身上。「既然人已經到了我這兒，就先留下吧。」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在這兒當個幕僚，你若是願意，就在府里住下來，幫我做些文書上的事。我讓人給你安排一間院子，日常用度會有人送過去，你安心住著。」
沈硯的呼吸在那一瞬間輕輕頓了一下。
他站在書房中央，陽光從窗戶湧進來，將他身上那些灰撲撲的痕跡照得無所遁形，可他此刻完全顧不上那些了。
沒想到，還因禍得福了，五皇子慕容昀，中宮嫡子，這位若是將來繼承大統……
沈硯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不那麼喜形於色。
他微微躬了躬身，聲音儘量壓得平穩一些。「多謝殿下。」
衛承宇站在旁邊，將他那點努力壓也壓不住的喜色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補了一句。「只是暫時讓他住在這兒。等那邊鬆了，我就把他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