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趕路

  沈硯抬起頭來看他。

  沈敬之已經將目光移開了，重新拿起那份公文。「出去吧，讓廚房給你做些吃的。」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帶著一層薄薄的沙啞，日光落在他鬢邊那幾縷白髮上。

  沈硯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沈敬之低著頭在看公文，手指攥著公文邊緣。

  沈硯收回目光，跨過門檻，將門輕輕帶上了。

  日光從窗戶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細長的亮痕。

  沈敬之還坐在椅子上，手裡那份公文攤在膝頭，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他垂著眼，目光落在紙頁上，以謝淵的身份和地位，朝中武將有的是，根本輪不到他親自去前線。他這一趟，恐怕是為了沈硯。

  沈敬之將公文合上，放在桌邊，端起桌上那盞已經涼透了的茶送到嘴邊，又放下了。

  日光從門口湧進來，落在他微微佝僂的脊背上，將那幾縷白髮照得發亮，邊緣鍍了一層薄薄的暖色，又白又亮，像是他整個人都在那層光里微微泛著邊。

  青竹正站在廊下，手裡還攥著那把擇了一半的菜葉子，看見沈硯出來就迎了上來：「少爺，您真的要去前線啊？」

  沈硯點了點頭。

  青竹的臉色一下子垮了下來，聲音裡帶著幾分哭腔：「少爺，前線那是什麼地方？刀槍無眼的，您又不會武——」

  沈硯伸出手在他頭頂拍了一下。「你少咒我。我會回來的。」

  青竹還想說什麼，沈硯已經從他身邊走過去，走進了自己的屋子，將門關上了。

  青竹站在院子裡，攥著那把菜葉子，看著沈硯關上的那扇門，吸了吸鼻子，蹲下來繼續擇菜。

  出發那日天色還沒亮透。

  沈硯被青竹從被窩裡叫起來的時候，窗紙上的白光還只是淺淺一層灰藍，像是有人拿清水兌淡了的墨汁塗上去的。

  他坐在床沿揉了好一會兒眼睛才徹底醒過來。

  青竹已經將他的行李收拾好了，一隻半舊的藤箱，裡面疊著幾件換洗衣裳和一包路上吃的乾糧。

  沈硯看了一眼那隻藤箱，又看了看青竹，說了一句：「你就在沈府待著，照顧好我爹。」

  

  青竹點了點頭，嘴角繃著，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將那隻藤箱遞到他手邊，說了一句：「少爺，您路上當心。」

  沈硯接過藤箱走出門。

  謝淵站在門外面，穿了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束著銀帶。

  沈硯跟著他走出院子的時候，看見了門口集結的隊伍——大約三十餘人。

  他愣了一下，但沒有開口問。

  謝淵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一邊系馬鞍上的行囊一邊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大軍已經在路上了，我們是飛騎先行。前線的消息壓不住太久，我需要以最快的速度趕到接管指揮權。」

  他翻身上馬，偏過頭來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的沈硯。「這次趕路會很辛苦。」

  沈硯搖了搖頭。「我不怕。」他踩著馬鐙翻上那匹溫順的棕色母馬。

  隊伍走了一個上午，路邊開始出現成片成片還在晾著稻茬的農田，田埂上的草已經枯黃了，被霜打過一遍之後塌成一綹一綹的，沿著溝渠鋪成一道柔軟的邊界。

  遠處的山脊比清晨時更近了一些，在午後的光線中泛起一層深深淺淺的藍灰色，邊緣像是被什麼東西削過一樣利落，山腳下零星散落著幾戶人家的房舍，屋頂的瓦片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縫隙里生出幾叢枯乾的野草，在風中微微搖擺著。

  沈硯遠遠看見一條小河從山腳方向蜿蜒而來，水面上浮著一層細碎的光，兩岸生著成排的老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

  陽光斜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眼睛發花。

  他跟著隊伍沿著河岸走了一段路，馬蹄踩在鬆軟的河灘上，濺起細碎的沙土，落在他的靴面上，他也不在意，只是看著那層在水面上跳躍的光，看得入了神。

  謝淵不知什麼時候放慢了馬速，騎著那匹黑馬與他並排而行。「看什麼？」

  沈硯收回目光。「沒什麼。就是覺得挺好看的。」

  謝淵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條河，又收回視線，沒有再問。

  兩個人並排走了一小段路，馬蹄踩在河灘上發出規律而細碎的聲響，日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兩個人的肩頭和衣袍上投下一片又一片移動的光斑。

  正午的時候隊伍在路邊一片平坦的草地上停下來歇腳。

  侍衛們散開成圈坐著吃東西，有人從馬背上解下水囊喝水，有人蹲在路邊檢查馬掌。

  沈硯翻身下馬的時候腿有些發軟，撐著馬鞍站了好一會兒才站穩，然後一屁股在草地上坐下來，兩條腿伸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