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淵從馬背上取了一隻行囊下來,在沈硯旁邊坐下。
他從行囊里摸出一塊油紙包著的餅和一小包醃肉乾,遞到沈硯手裡。
沈硯接過來掰了一塊餅放進嘴裡。餅已經涼了,有些硬,嚼起來費牙,但他覺得味道還不錯,有一股被烤過之後殘留下來的焦香。
他就著水囊喝了兩口水,將剩下的餅和肉乾包好放在膝上。
日光從頭頂正上方照下來,溫溫的,風從遠處的山那邊吹過來,帶著乾燥的草木氣息和一點若有若無的泥土味。
下午的路程比上午更漫長一些。
路面開始起伏,從平坦的田野變成了緩緩的丘陵地帶,兩側的樹木也越來越密,有些路段兩側的樹枝幾乎要在頭頂上方交疊在一起,將天光切割成細碎的碎片,在馬蹄前的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快速移動的斑點。
馬蹄踏過那些斑點的邊緣,將它們踩碎又重新拼合,周而復始。
沈硯的馬鞍是特製的,出發前就備好的。謝淵早讓人在鞍面內側縫了一層細軟的鹿皮,邊緣做了加厚處理,按理說比尋常馬鞍已經緩和了不少。
可路太長了。
沿途路上的新鮮感也早就過去了。
沈硯就越發難熬了,到了後面幾天,傍晚紮營,他從馬背上翻下來的時候,腿一軟差點跪地上,用手撐住馬鞍才穩住。
他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頭看了看那匹溫順的棕色母馬,然後長長地、痛苦地嘆了一口氣,拖著腳步往火堆邊走。
他坐下來的時候發出一聲拖長了尾音的悶哼,活像被什麼東西碾了一遍又胡亂拼回去的。
他揉了揉膝蓋,又隔著褲子按了按大腿內側,手剛碰上去就齜牙咧嘴地抽回手。
旁邊一個侍衛正好端著水囊經過,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嘴角繃了繃,假裝什麼也沒看見繼續走他的路。
謝淵走過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張疊好的厚氈墊,邊緣縫了一圈粗線,看著粗糙,但他一走過來就在沈硯面前蹲下來,將墊子展開鋪在他旁邊的地面上。「明天把這個墊在馬鞍上。」
沈硯低頭看了看那隻墊子,又抬頭看了看謝淵。「鞍上不是已經有一層了嗎?」
「再加一層。」謝淵的聲音不高,目光在他膝蓋上停了一下,「還是磨?」
「磨。」沈硯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他自己也沒察覺的委屈,「磨死了。」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那鹿皮……也不行啊,我都快磨爛了。」
謝淵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他站起來走開了。
沈硯以為他去忙別的事了,結果沒過一會兒他又回來了,手裡捏著一隻青瓷小瓶。他在沈硯旁邊坐下來,偏過頭來低聲說了一句:「回帳篷里抹。」
沈硯愣了一下:「現在?」
「現在。」謝淵站起來,伸手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上完藥再出來。」
沈硯被他拽著進了帳篷。帘布一放下,外面的人聲和火光就被隔開了。
謝淵在矮几旁蹲下來,把銅盆和布巾也一併放下了,顯然是早就備好的。
他抬起眼來看了沈硯一眼,那條布巾已經用熱水浸過,擰到半干,騰騰地冒著白氣。他看了沈硯一眼,像是怕他躲似的,語氣也比平時輕了半分:「褲腿捲起來。」
沈硯沒動。「……我自己來就行。」
謝淵看著他,沒跟他爭,把布巾擱在盆沿上,然後蹲在那裡看著他。
沈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磨蹭了好一會兒才將褲腿慢慢往上推。
大腿內側的皮膚在燭光下一覽無餘——紅了一大片,比昨天更深了,邊緣微微腫著,有些地方的皮已經磨破了,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在燭光下泛著濕潤的光。
謝淵沒有說話,但他的眉頭比方才皺得更緊了一些,低低地說了一句:「不是墊了鹿皮嗎?」
沈硯說:「鹿皮也不行。」他靠在鋪蓋上,兩條腿伸直了,吸著涼氣,「我這皮肉天生嬌貴,經不起這種折騰。」
謝淵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他那句「天生嬌貴」。
他從銅盆里撈出那條溫熱的布巾,輕輕覆在沈硯腿上。布巾碰上去的時候沈硯猛地縮了一下,嘴裡「嘶」的一聲:「燙燙燙——」
「不燙。」謝淵按著他沒讓他躲,「溫的。」
「……燙。」
謝淵沒理他。
他按著那條布巾,等那層溫度慢慢滲進皮膚里,那片被磨得發燙的皮肉一點一點地松下來。
他看著那片紅痕,眉頭始終沒有鬆開,像是那層紅痕是烙在他自己身上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