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外鄉人

  那天阿苗又來了，照例蹲在院子裡，一邊幫劉嫂子剝豆子一邊跟沈硯說話。

  日光從棗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兩個人之間那片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阿苗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一條沒有盡頭的小溪，從村東頭那棵老槐樹什麼時候被風颳斷了一根枝丫，一直說到她娘曬的醬豆今年比往年咸了三分。

  沈硯坐在石凳上，手裡捏著一根草莖，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彎一下嘴角。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有人笑，有人起鬨，中間夾著幾聲尖利的口哨。

  阿苗的話頭斷了，偏過頭往院門的方向張望。沈硯也抬起頭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阿苗先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豆莢碎屑，走到院門口探出半個腦袋去看。沈硯跟在她身後。

  不遠處的村道上，四五個年輕男子圍成一圈，中間蹲著一個姑娘，背簍翻倒在地，裡面的藥材散了一地，草葉和根莖被人踩得亂七八糟，有的陷進泥里，有的碎成了幾截。

  那姑娘正低著頭，將那些踩爛的藥材一根一根地撿起來放回背簍里，動作不快不慢，像是沒有聽見周圍那些嘻嘻哈哈的笑聲。

  那幾個男子也不走，圍著她交頭接耳，笑得肩膀直抖，有個還伸腳撥了一下地上的藥材，將幾根完整的根莖又踢散了一截。

  沈硯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平日最看不得這種事，一群男人圍著欺負一個姑娘，手腳不動，嘴上不饒，擺明了就是看人家孤身一人在路上，想來尋點樂子。

  他腳步沒有猶豫，大步走了過去，幾步就到了那群人旁邊，兩隻手張開，擋在了那姑娘身前。

  阿苗也跟了上來，站在他身側，雙手叉腰，下巴微微抬著。

  那幾個男子的笑聲漸漸收了。目光落在沈硯身上。

  他們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太常見的東西，眼睛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從上到下慢慢地溜了一圈。

  站在最前面的那個往前邁了半步，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喲——這是哪來的——」

  阿苗往前站了一步，將沈硯往身後擋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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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聲音脆生生的：「你們要是在這兒胡來，我就去告訴村長。」她說話的時候表情還是那副嬌憨的樣子，既不像威脅也不像恐嚇。

  可那幾個人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了一下開關，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領頭的那個看了阿苗一眼，又看了她身後沈硯一眼，轉過身朝其他幾個人揮了一下手，幾個人便散開了，沿著村道往另一個方向走了，步子比方才快了不少。

  阿苗放下叉腰的手，轉過身來。

  沈硯還沒來得及想明白那幾個男人為什麼跑得那麼乾脆，後背就被推了一下。

  他往前踉蹌了半步才站穩，回過頭去，看見那個蹲在地上的姑娘已經站了起來，手裡攥著那隻被踩破的背簍，簍沿上還掛著一根斷掉的草藥根須。

  她的臉不大，五官說不上好看也說不上不好看，眉眼之間有一種與這村子格格不入的疏冷。

  她看著沈硯，語氣比方才那些男子的笑聲冷得多：「哪來的外鄉人？這裡不歡迎你們，滾。」

  說完她也不等沈硯反應，轉身拎著那隻破背簍沿著村道走了。

  沈硯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的身影，過了好一會兒才眨了一下眼睛。

  他方才還覺得那些藥材被人踩爛了實在可惜，倒了一地，碎的碎爛的爛，這姑娘說不定靠著這些藥材換錢過活。

  他好心幫她驅走了那些無賴，換來的卻是一句「滾」。

  他低低地呼出一口氣，帶著一點委屈。

  阿苗站在旁邊，看著他那副表情，笑了。「你別往心裡去，她就這樣。」

  她壓低了聲音，「她在村里出了名的古怪，不跟人來往，看見誰都沒好臉色。她那背簍里的藥材，一年到頭也就采那麼幾回，採回來曬乾了拿去鎮上換點鹽和布，旁的時候見不著人影。」

  她看了一眼那姑娘消失的方向，「她說話難聽，你別往心裡去。」

  沈硯又站了片刻，點了點頭，轉身走回了院子裡。

  阿苗跟在他身後。兩人在石凳上坐下來，日光從棗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桌面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光斑。

  灶房裡傳來劉嫂子切菜的篤篤聲，隔壁院子裡有人在水井邊打水，木桶落下去又提上來，水花濺在石板上的聲響隔著牆傳過來。

  阿苗低頭繼續剝豆子，嘴裡又開始說起別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