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時日光正從殿門外湧進來，在朱紅色的門檻上鋪了一道明晃晃的光帶。
沈敬之跟在隊列中段往外走，低頭攥著笏板，指腹在玉質邊緣慢慢摩挲著。
身後忽然有人快走幾步追上來，衣料摩擦的細碎聲響在空曠的殿廊中格外清晰。
沈敬之還沒來得及回頭，一個聲音已經從側後方低低地送了過來：「沈大人，留步。」
他偏過頭，看見皇帝身邊那個常隨的內侍正站在他身側，躬著身，目光平視著前方，像是隨口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陛下請沈大人移步御書房。」
沈敬之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攥著笏板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喉結動了一下，才從喉嚨里擠出一聲短促的應聲。
旁邊幾個正要往外走的官員腳步也慢了下來，有的放慢了步子斜著眼往這邊瞟了一眼。
沈敬之跟著那內侍穿過側廊，沿著宮牆下的陰影往御書房的方向走。
御書房的門半敞著，內侍側身將他讓進去。
沈敬之跨過門檻的時候脊背繃得很直，低著頭，目光落在地面上，腳步比平時邁得小了一些，生怕踩到什麼不該踩的東西。
皇帝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拿著一份奏摺。他看起來心情不錯。
沈敬之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陛下召臣來，不知有何吩咐？」
皇帝將那份奏摺往前推了推，手指在紙面上輕輕點了一下：「大皇子從北境遞迴來的摺子，提到了你家沈硯。」沈敬之的呼吸頓了一下。
他已經好一陣沒有兒子的消息了，青竹去了平朔關之後也只傳回來一封簡短的口信，說一切都好。
皇帝靠在椅背上，聲音裡帶著真心實意的讚賞：「大皇子在摺子里說，你兒子在北境邊境，智勇雙全，先是救了大皇子一命，又協助破獲了一樁拐賣人口的大案。大皇子在摺子里原話寫的——『此子臨危不亂，膽識過人，實為可造之材。』」
皇帝說到「臨危不亂」四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笑意，像是真的覺得這件事值得高興，「少年英雄，難得。」他看了一眼沈敬之，「你有這樣的兒子，很好。」
沈敬之站在原地，手指在身側微微蜷了一下。
他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猛地攪動了，那些詞一個一個地落進他的耳朵里——「智勇雙全」、「臨危不亂」、「膽識過人」、「少年英雄」——每個字他都聽得懂，但他無法將它們與他兒子之間畫上等號。
他張了張嘴：「陛下……過譽了。犬子頑劣，只怕是誤打誤撞——」
皇帝擺了擺手：「大皇子不是會誇大其詞的人。」沈敬之將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斟酌什麼。「北境那邊剛平了一樁案子，大皇子在摺子里提了，說沈硯雖然暫無功名，但在這次的事裡表現不俗，既有膽識，又通實務。」
他抬眼看了沈敬之一眼，「朕想著，既然他已經參與了軍務，不如就讓他留在平朔關，先領一個錄事的差事，從六品，專管軍中文書和往來信報。」
沈敬之的呼吸在那幾句話落地的瞬間微微頓了一下。「臣……替犬子謝陛下隆恩。」
皇帝擺了擺手：「他既然有這個本事，就該給他一個位置。大皇子既然願意舉薦他，說明他確實有本事。」他沒有再多說，朝沈敬之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行了，回去吧。」
沈敬之躬身退出了御書房。
他走出宮門，等在側門外的青竹快步迎了上來。「老爺，您怎麼了？」
沈敬之擺了擺手，沒有回答，彎腰鑽進了馬車。車簾落下來，將日光和宮牆的輪廓一併擋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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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車壁上，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回去之後，收拾一間書房出來。」
青竹愣了一下：「……書房？」
「硯兒要回來了。」沈敬之的聲音不高，尾音微微往上翹了一點，「到時候要放公文。」
…………
沈硯蹲在院子裡曬了好一會兒太陽，手裡那半塊餅啃得只剩下邊角了。
平朔關的日頭比京城烈得多，曬在後背上熱烘烘的，他覺得整個人都快化在這片暖洋洋的光里了，連餅渣掉在衣襟上都懶得拍。
院門被敲響的時候他還以為是送菜的老張頭提著菜籃子來了，懶洋洋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餅渣去開門，結果門一開，他整個人愣住了。
門外站著兩個穿內侍服的人，衣料裁剪得比尋常官員的袍子更緊窄一些，腰間繫著深色的帶子，手裡托著一卷明黃色的絹帛。
日光落在絹帛上，將「聖旨」兩個字照得金燦燦的。
他的腦子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敲了一下，所有的懶散和困意都在同一瞬間被敲散了。
「沈硯接旨。」領頭那個內侍尖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