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的膝蓋比他的腦子反應更快,等到他自己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跪在青磚地上了。
膝蓋磕在磚面上,隔著衣料傳來一陣又冷又硬的觸感,他的耳朵里嗡嗡的,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他張了張嘴,那句「臣沈硯接旨」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帶著顫音,尾音都有些飄。
內侍展開那捲絹帛。日光落在明黃色的絹面上,將那些墨字照得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光里。
沈硯跪在地上,聽見那些詞句一個一個地落進他的耳朵里——「從六品錄事」「協理軍中文書」「著即赴任」……每一個詞落下來都像是一顆石子投進水裡,在他心裡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他低著頭,額頭幾乎要碰到地面,嘴角已經不受控制地往上翹了。
內侍終於念完了,將那捲絹帛合攏遞過來。
沈硯雙手接過聖旨的時候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他叩頭謝恩。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還有些發軟,伸手扶了一下門框才站穩。
那兩個內侍朝他躬了躬身,也沒有多留,轉身沿著來路走了。
青磚地面上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很快被風聲吞沒了。院子裡只剩下他一個人,手裡攥著那捲還帶著微微餘溫的聖旨。
沈硯站在門口,低頭看著手裡那捲明黃色的絹帛,過了好幾息才緩緩呼出那口憋了許久的氣。
他轉身走進屋裡,將那捲聖旨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然後退後兩步端詳了一會兒。
絹帛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墨字的筆畫清晰分明,他一字一句地從頭看起整個人的胸腔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熱乎乎的,從里往外漲。
他伸手摸了摸絹帛的表面,觸感細密而柔韌,邊緣的暗紋在日光下若隱若現。
他又退後了一步,雙手叉著腰,仰頭看著屋頂,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然後又低下頭來,忍不住笑出了聲。
「從六品錄事……」他轉過身在屋裡來回走了兩圈。
他越想越覺得自己當初跟著謝淵來前線簡直是平生最明智的決定,簡直恨不得立刻修書一封給他爹報喜——
院門那邊傳來腳步聲。
沈硯還沉浸在那捲聖旨帶來的欣喜里沒有完全回過神,聽見腳步聲也只是偏過頭往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謝淵推門進來,身上還穿著那件深色勁裝,衣擺邊緣沾著薄薄的塵土,領口系得比平時緊了一些,大概是剛從外面回來還沒來得及換。
他跨過門檻的時候目光落在沈硯臉上,像是在他嘴角還沒收乾淨的笑意上停了一瞬,然後才移開,落在桌面上那捲攤開的聖旨上。
沈硯見他看那捲聖旨,臉上那點沒來得及收乾淨的笑意又擴大了幾分,聲音裡帶著一種壓都壓不住的得意:「你來得正好!你看看這個——從六品錄事!以後我就是正經朝廷命官了!」
謝淵走進來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語氣聽不出什麼波瀾:「高興就好。」
沈硯正處在興頭上,完全沒有注意到謝淵的微妙語氣。
他伸手將那捲聖旨又攏了攏,讓它在桌面上擺得更正一些,然後將桌上那本還沒看完的文書推到一邊,騰出更大的空間來給那捲聖旨,像是在給什麼重要的東西騰位置,整理完了才偏過頭來隨口問了一句:「對了,你那個調令什麼時候下來?大概什麼時候回京?」
謝淵端著茶杯喝了一口,然後將茶杯放回桌面上,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下:「明日。」
沈硯「哦」了一聲。
謝淵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杯沿停在他唇邊沒有動,他的目光從茶杯邊緣上方抬起來落在沈硯側臉上:「你很高興?」
沈硯從文書上抬起頭來,懵懵地眨了眨眼睛,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對呀。」
謝淵將茶杯放回桌面上。
杯底與木面相觸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不重,但在安靜的房間裡清晰得有些過分。「跟我分開,就這麼高興?」
沈硯終於從自己的高興里徹底清醒過來了。
他目光落在謝淵那張已經看不出什麼表情的臉上。
他猛地站起來:「不是不是——我說的是當官的高興!不是和你分開高興!這兩個完全不是一回事——」
謝淵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
沈硯看見他那副模樣就知道完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膝蓋撞上了身後的椅子,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聲短促的聲響,又往後退了半步。
「不是——你聽我解釋——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太高興了——我就是——當官——你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他的後背撞上了床沿。
謝淵站起來了。他沒有說話,只是站起來,繞過桌子朝沈硯走了兩步。沈硯的嘴還在往外冒話:「你冷靜一下——」
他的人已經被按進床褥里了。
那捲聖旨還攤在桌面上,日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絹帛上,將那些墨字照得清清楚楚,像是正在為它新任的從六品錄事見證什麼。
沈硯的聲音從被褥間傳出來:「我真沒——我真不是那個意思——」
他的「思」字尾音猛地變了調,只剩下半個音節落在空氣里。他的手指攥住了被單,指尖隔著布料掐進掌心裡,指節微微泛白。
他的後背貼著被褥,能感覺到床板透過那層薄薄的被褥硌著他的肩胛骨,又硬又涼,被頭頂上方的身形擋住的日光切出一道清晰的邊界,將他整個人籠在陰影里。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我高興的是當官——」他的「官」字又散了,後面的話碎成了幾個不成形的音節,卡在喉嚨里,上下都找不到出口。
謝淵的嘴唇貼著他的耳廓,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層被壓住了又沒完全壓住的意味:「分開就這麼高興?」
沈硯的眼淚已經開始往外滲了,從眼角滑出來沿著顴骨往下淌,落在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聲音帶著哭腔:「你這個人怎麼不講道理——我都說了不是那個意思——」
謝淵沒有跟他講道理。沈硯的求饒聲從被褥間斷斷續續地傳出來,中間夾著幾聲變了調的喘息。
謝淵像是要把後面的一次性全補上。
沈硯眼淚已經糊了滿臉,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又被壓下去了,從床頭到床尾滾了個來回,嗓子裡的聲音從求饒變成了罵人,又從罵人變成了含混的哭腔,最後連哭腔都啞了。
他的手指攥著被單又鬆開,鬆開又攥上,指甲在布料上留下幾道細碎的痕跡,小腿在謝淵腰側蹬了好幾下,沒蹬動,反而被扣得更緊了。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枕頭和唇縫之間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變了調的毛邊:「你……你有完沒完……明天還要趕路……你還有力氣……你他媽……」
他不知自己是什麼時候睡過去的。
只記得窗紙上的光已經從亮白變成了暖黃,又從暖黃變成了灰藍,中途可能醒過又昏過去,也可能是昏著又被弄醒了,反覆了幾次,記憶已經拼不成完整的順序了。
他伏在枕頭上,半張臉埋在那團被自己眼淚和汗水浸透的布料里,眼皮沉得抬不起來。
迷迷糊糊之間,他感覺到一雙手正在替他把散在臉側的碎發攏到耳後,指腹擦過顴骨上那道已經幹了的淚痕。
然後他感覺到有什麼溫熱的東西落在他額頭上,停了一會兒才移開。
一個聲音貼著他的發頂落下來,很低,帶著一種被壓了又壓還是微微發啞的尾音:「過不了多久,我就把你調回去。你先在這兒待一陣子。」
沈硯的眼皮動了一下,像是想睜開,又像是沒有力氣睜開。
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含混的、像是「嗯」又像是別的什麼的氣音,然後意識徹底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