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烤全羊

  帳外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像是站在幾步之外朝裡面喊了一聲：「殿下——屬下有要事稟報——」

  慕容珩的動作頓住了。

  他的嘴唇停在距離沈硯耳廓不到一寸的位置，那陣溫熱的氣息也停了一下，然後他慢慢退開了。

  他的臉色沉了一瞬，直起身，偏過頭朝帳外的方向說了一句：「進來。」

  沈硯在那兩個字落地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解開了一道繩索，他的後背從緊繃的狀態中鬆了下來，連忙彎腰行了一禮：「殿下有要事，下官先行告退。」

  他幾乎是邊行禮邊往後退的，不等慕容珩回應，他已經掀開帳簾側身擠了出去。

  那天晚上營地里烤了羊。

  火光從營地中央的空地上騰起來，將周圍幾排帳篷的輪廓照得明晃晃的。

  一隻只羊架在火上，油脂滴進火堆里發出滋滋的聲響，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焦香和孜然混在一起的氣味，順著夜風往營地的各個角落漫過去。

  沈硯跟著後勤隊的人過去的時候，火堆旁邊已經圍滿了人。

  篝火的光將每一張臉都鍍上了一層暖黃色，有人蹲在火堆邊用刀削著肉片分給旁邊的人，有人端著碗喝著熱湯，有人靠在一起低聲說話。

  沈硯端著碗蹲在火堆邊，看著那個正在翻羊的士兵用刀從羊腿上片下一塊肉，油亮亮的，表皮烤得焦脆，邊緣微微卷著。

  他端著碗往前湊了湊，碗沿幾乎要碰到刀尖。士兵看了他一眼，紅著臉片了一塊更大的放進他碗裡。

  沈硯接過去咬了一口，燙得他嘶了一聲，連忙鬆開嘴吹了兩下，又重新咬上去。

  外皮焦脆，內里軟嫩，油脂混著香料的味道在舌尖上化開，咸香滾燙地順著喉嚨滑下去，燙得他整個人都暖了起來。

  他又咬了一口，腮幫子嚼得鼓鼓的，嘴角沾著一層亮晶晶的油光。

  篝火在他面前跳動著，將他那張被火光映得發亮的臉照得分明——

  旁邊有幾個士兵在低聲說話，目光卻時不時往他這邊飄過來。

  一個坐在他對面的年輕士兵正端著碗喝湯，目光從碗沿上方抬起來，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又飛快地收回去。

  旁邊的人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他手裡的湯碗晃了晃，灑了幾滴在地上，耳根紅了一片，連忙低下頭假裝專心喝湯，可沒過一會兒又抬了起來。

  沈硯抬頭，正對上那個年輕士兵偷看他的目光，那士兵像是被當場捉住了什麼贓物一樣，整張臉從耳根紅到脖頸，像一隻被人拎住了耳朵的兔子，猛地低下頭去，碗沿磕在嘴唇上發出一聲輕響。

  沈硯愣了一下，沒在意，繼續吃他的羊肉。

  旁邊幾個士兵在低聲交談，偶爾有人將目光落在他身上，又在他發現之前移開了，剩下幾個像是終於找到正當理由了一樣，多看了他兩眼，目光掃過他那張被篝火映得發亮的臉，又迅速收了回去，假裝在研究火堆里的木柴燒到了哪一層。

  沈硯完全沒有在意這些目光。

  他低頭吮了一下指根上沾的油，又掰了一塊肉下來。

  隔壁帳篷的士兵正在用匕首削另一隻羊腿的肉，一邊削一邊跟旁邊的人說話，聊的是白天行軍時看見的野兔和明日會不會下雨之類的事。

  沈硯聽著那些零碎的閒話，嚼著嘴裡那塊肉，覺得自己像被烤羊的香氣包住了，連這幾日翻來覆去的那些心思都一併被這一口羊肉暫時蓋了過去。

  第二日天還沒亮透，號角聲就從營區中央傳過來了。

  

  沈硯被那陣聲音從睡夢中拽起來的時候，眼皮還黏在一起，他坐起來在床沿上懵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今天是什麼日子。

  他套上靴子，掀開帳篷簾走了出去，晨風迎面灌過來，涼絲絲的，帶著露水和泥土的氣息。

  校場上已經列好了隊。

  一排排士兵甲冑齊整，在灰濛濛的晨光中泛著冷白的光。

  旗杆上的旗幟被晨風吹得展開，發出獵獵的聲響。

  前鋒營的馬匹已經套好了鞍，馬鼻子裡噴著白氣，蹄子在凍土上輕輕刨著，發出細碎的聲響。

  慕容珩騎在一匹深灰色的馬上，披著甲，腰間的佩刀比尋常的長了一截，日光從雲層邊緣透出來，落在他肩頭和領口的護甲上。

  沈硯站在輜重隊的區域邊緣，手裡攥著一份已經用不上的文書。

  他本來以為自己會被分派一些事務，至少核對一下物資清單之類的，可實際上什麼也沒有。

  鼓聲在號角聲中響了起來，三短一長，隊伍的頭部開始移動了。

  馬蹄踩在被露水浸透的泥地上發出悶響，甲片的碰撞聲和腳步聲交織在一起，像一條正在緩慢流動的河流，從校場邊緣湧向營門，沿著官道朝遠方鋪展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