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地道

  沈硯已經不在那兒了。桌面上那隻瓷杯還留著半口涼透的茶，矮凳邊緣搭著一件換下來的外袍，人已經走到帳篷角落那截布簾後面去了。

  布簾後面傳來水聲。

  接著是布巾擰乾時的細碎聲響，布料被摺疊的聲音，被搭在木架邊緣的輕響。

  赫連鐸的視線在那截布簾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他走到書案旁邊坐下，將手邊那柄短刀拿起來，拔出一截看了看刃口，又合上。刃面在燭火中泛著冷白色的光澤，映著他那張被燭火和陰影切割成兩半的臉。

  沈硯從布簾後面出來，頭髮還帶著水汽，幾縷濕漉漉的發尾貼在頸側，將那截衣領邊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走到床榻邊，在里側躺下來，面朝帳壁，被子拉到肩頭，整串動作一氣呵成，中間沒有往書案那邊看一眼。

  被褥在他身下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又安靜了。

  赫連鐸還坐在書案旁邊，手邊那柄短刀已經擱回桌面上了，他偏過頭來看著沈硯那道側躺在床上的背影。

  沈硯的呼吸從淺變深，從深變勻，像是已經睡著了。

  赫連鐸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拿起搭在木架上的布巾，走到那截布簾後面去了。

  沈硯側躺在床榻里側，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又淺又勻。

  他聽著赫連鐸的腳步聲從書案邊移到那截布簾後面，又聽著那截布簾被掀開又落下的細碎聲響，聽著水聲從布簾後面傳出來，才將一直攥在手裡的那截被子邊緣慢慢鬆開。

  他的後背貼著被褥，能感覺到自己心跳正在從方才那陣緊繃的狀態里慢慢地回落下來。

  他閉著眼睛，將臉往枕頭的方向埋了埋。

  第二天早上，沈硯醒來的時候窗紙上的白光已經鋪得滿當了。

  他翻了個身，身邊那片被褥已經涼透了，只有一層淺淺的褶皺還留在布面上。

  他從被子裡撐起來坐了一會兒，揉了揉眼睛，又伸了一個懶腰。

  胳膊舉過頭頂的時候，肩膀的骨節發出細碎的聲響。

  然後他聽見了些細微的動靜從床底下傳上來的。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側過頭去聽了一陣。那陣聲響又響了一下，比剛才更清晰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床底下翻動什麼。

  沈硯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

  他顧不上穿鞋，赤著腳從床榻里側翻下來，膝蓋磕了一下床沿也顧不上揉，一隻手從從床底探出來，沈硯正要尖叫出聲——謝淵探出頭來，日光從帳頂透氣口漏下來，正好落在他的顴骨和微微抿著的嘴角上。

  沈硯立馬捂住自己的嘴，好一會才反過來。

  沈硯的嘴張開了：「你——」他的聲音卡在喉嚨口，過了一下才重新接上，「你怎麼——」

  他低頭看了一眼床底下那個洞口，又抬頭看了一眼謝淵。

  謝淵撐著地面站起來。

  他的衣袍下擺沾滿了泥土，袖口邊緣也蹭了一層灰褐色的土痕。

  他聽完沈硯那句話之後先是抬頭看著他，然後嘴角動了一下，像是不太想承認什麼又不得不承認的樣子：「我讓人挖的。」

  沈硯嘴巴張了張：「你……你讓人挖的？」

  謝淵彎腰拍了兩下衣袍下擺，塵土被拍散開來，在日光中浮了一瞬又落回地面。

  他的目光從沈硯臉上移開，落在那截洞口邊緣，斟酌了一下措辭：「這次來帶了幾個挖地道的人。他們帶著其他人，從昨天下午一直挖到今天早上。」

  他說完偏過頭來看了沈硯一眼，嘴角微微抿著，像是不太想在這個話題上繼續，「剛好挖到你床底下。」

  沈硯懵了：「昨天下午？」

  他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努力拼湊一條他自己也沒想到的時間線，「你昨天下午——你昨天下午剛見到我——你回去之後——你就讓人開始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