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我真的知道錯了

  赫連鐸坐在矮凳上，手裡那杯茶已經喝了大半。

  他的目光從碗沿上方抬起來，落在沈硯那張憋得通紅、淚水縱橫的臉上，看著那道眼淚正沿著他的下巴線滑落，在燭火中映出一道濕潤的光痕：「我還以為你有多厲害。」他冷哼一聲，「才一炷香就這副模樣。」

  沈硯的嘴角動了動，銅盆在他掌心裡晃了一下，水潑出一些，濺在他的衣擺和膝蓋上。

  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淚水的濕氣和呼吸的斷斷續續：「我錯了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的尾音斷在一聲抽噎里，被那層正在往上翻湧的哽咽堵住了，又擠了出來，「我再也不敢了……」

  他的膝蓋終於彎下去了。

  銅盆底部的邊緣磕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銅面磕在泥地上悶悶地彈了一下，餘音在帳篷里散了半圈才被夜風吞沒。

  沈硯整個人跪在那隻銅盆旁邊，兩隻手還搭在盆沿上，額頭垂著，肩膀一聳一聳地抖著，鼻涕和眼淚糊了滿臉，他抬不起手去擦。

  赫連鐸低頭看著沈硯跪在那裡。

  他正要開口再嘲諷兩句，目光卻忽然被什麼東西勾住了——沈硯的脖頸右側，衣領邊緣，有一道細長的紅痕，顏色不算深，但在他被燭火映得微微泛白的皮膚上格外扎眼。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他以為是自己方才動作太粗，拽他下來時不小心刮到了哪裡。

  他彎腰伸手，勾住沈硯的衣領邊緣，往旁邊扒了扒，想看看那道紅痕到底是怎麼來的。

  沈硯被他那一下動作弄得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的鼻涕還掛在人中上沒來得及擦，趕緊伸手要去捂，但晚了一步，已經被赫連鐸看到了。

  他的腦子在那一瞬間飛速地轉了一圈，從「完了」到「完了完了」。

  

  赫連鐸的目光落在那片被他掀開的皮膚上，眉頭擰得更緊了。

  沈硯脖頸下面，鎖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膚上，密密集集地散布著好幾道紅痕，有的顏色深一些，呈暗紅色，形狀不規則，邊緣微微泛著腫；

  有的淺一些，只有一道淡粉色的細線，像是剛消下去沒多久。

  那些痕跡從鎖骨上方一直蔓延到衣領遮不住的位置，有長有短，深淺不一。

  赫連鐸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低頭盯著那片皮膚看了幾息：「你這是怎麼搞的，過敏？」

  沈硯的呼吸在那一刻頓住了。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腦子裡那些已經編排好的說辭全部卡在了喉嚨口，眼神古怪起來，因為他發現赫連鐸的眼神是真的困惑——

  沈硯抬眼，飛快地又確認了一遍。

  「對。」他的聲音還帶著方才哭過之後的沙啞和鼻音，「就是過敏……你們這兒有蟲子。我還在你帳子裡看到過，黑黑的，爬得很快。我可能就是對那種蟲子過敏，我說我最近身上怎麼總痒痒——」

  赫連鐸皺著眉，目光從他頸側移到他臉上：「那你怎麼不早說？」

  沈硯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鼻涕和眼淚，手背在顴骨上胡亂蹭了兩下，陰陽怪氣的：「我哪裡敢說。我得時刻謹記自己的身份。你讓我端盆我就端盆，你讓我蹲著我就不敢站著，我哪有資格跟你說我過敏。」

  赫連鐸看著他那張眼淚鼻涕還沒擦乾淨、卻已經要開始犯賤的臉，火氣又往上躥了一截。

  他的手指在沈硯衣領邊緣頓了一下，像是想再說什麼，但目光掃過他泛紅的鼻尖和還掛著水光的睫毛時，那股火氣像是被人用蓋子壓了一下，悶悶地堵在喉嚨里沒吐出來。

  他鬆開沈硯的衣領，直起身，退後半步，偏過頭去不看他：「你看你這一身汗，先滾去洗澡吧。」

  沈硯跪在地上，膝蓋已經麻了，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的時候腿彎還打了一下顫。

  他轉身朝角落裡那截布簾走去。

  掀開布簾側身走了進去，將布簾放下來，隔開了身後那道正在緩慢收攏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