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這才瞭然地點了點頭,日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他微微彎著的嘴角上落了一小片亮痕:「原來如此。」
他沒有看見謝淵偏過頭去時,那道正從他側臉上緩慢地沉下去的陰影。
沈硯用了兩天時間把陳尚書遞給他的那摞卷宗翻了一遍,又跟著工部的人去城牆廢墟實地走了一趟,將牆體斷裂處的斷面和地基的沉降情況逐一核對,又在順天府的庫房裡翻出了近十年的城牆修繕記錄。
可他越查越覺得不對勁——工部的卷宗里確實有每年修繕的記錄,銀兩支出也列得清清楚楚,但那些數字和他實地看到的情況對不上。
那些工程記錄上寫著的「加固牆基」「填補裂縫」「更換磚石」,在廢墟的斷面上幾乎找不到對應的痕跡。
他拿著那些卷宗去找了林墨舟,林墨舟正坐在順天府那間臨時辟出來的值房裡,日光從高窗漏進來,落在他面前那摞已經快被他翻爛的卷宗邊緣。
沈硯將工部的記錄攤在他桌上,指著其中一行:「你看這一條——去年二月,工部報修城牆東段,耗銀兩千四百兩,用於更換牆基磚石。可我去實地看過了,那段牆體的斷面里根本就沒有新磚,全是舊磚,砂漿的成色也和周邊的老牆一樣,根本沒有被更換過的痕跡。」
林墨舟沒有立刻接話,他目光落在沈硯臉上。他臉上沒有什麼意外之色,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修城牆本就是公認的肥差,從中撈油水的人不在少數。這裡面的貓膩,從上到下都心知肚明,只不過沒有人願意去捅破那層窗戶紙。」
他的語氣平淡。
沈硯站在原地,手指還搭在那捲卷宗的邊緣,他看著林墨舟那張沒有什麼表情的臉,想起從前他們之間的種種糾葛,心中還有些發怵。
但他又觀察了一會兒,發現林墨舟現在的態度非常正常,就是普通同僚商議公事的姿態,沒有額外的目光停留,也沒有刻意的迴避。
沈硯心裡那根繃著的弦也慢慢鬆了下來,公事公辦就好。
林墨舟站起來:「去實地看看。」他說完已經繞過桌案朝門口走了兩步,沈硯愣了一下,也連忙跟了上去。
城牆東段那片廢墟已經被清理了大半,塌落的磚石被搬到旁邊堆成幾座整齊的土堆,露出牆基的截面。
雨水沖刷過的牆面泛著深淺不一的灰色,新舊磚石的接縫處清晰可見。
林墨舟在那段被指過的牆基前面蹲下來,手指沿著磚縫的走向慢慢滑過去,摸到一處邊緣,停下來,指腹按了一下,又扣住那塊磚的邊緣往外掰了掰——磚塊鬆動了一線。
他的臉色在那幾塊磚相繼鬆動的過程中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從牆根處撿起一塊掉落的磚石碎片,翻了個面,磚塊內部顏色發白、質地疏鬆,邊緣磨損得厲害,根本不像是近兩年才砌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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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旁邊堆放的那堆清理出來的磚塊,又站起來,沿著牆基走了幾步,在另一段截面處停下來,同樣彎腰檢查了一下磚縫的粘合情況。
他的臉色比方才更難看了一些。
沈硯站在幾步之外,看著他那副正在緩慢收緊的表情。
片刻之後林墨舟直起身來,他沒有說什麼,只是轉過身來,目光在沈硯臉上停了一下:「回值房。」
沈硯點了點頭。
五皇子府
慕容昀靠在椅背上,面前坐著三個幕僚,日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那幾張正在低聲交談的面孔上。其中一個幕僚先開了口:
「殿下,城牆坍塌這事,如今朝堂上已經盯緊了。工部、五城兵馬司、順天府三方都在查,林墨舟那邊又盯得緊,若是真查出什麼來,對殿下這邊也不利。」
另一個幕僚也接上了話:「確實。這次出事的那段城牆,前兩年修繕時經手的人里,有殿下這邊的人。雖然數目不大,但若真被翻出來,在陛下那裡終究是件麻煩事。」
他頓了一下,「不過也不是什麼大事。如今陛下只是要一個交代。殿下這邊只需要找個合適的人,把事攬下來,等風頭過了,再把他調回來便是。這種事,往年也不是沒有過。」
慕容昀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輕輕叩了兩下。
他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安排著替罪的人選,討論著要推到哪一級才能既保全自己又不至於讓陛下覺得敷衍,日光落在他微微低垂的睫毛上,將那雙眼睛深處的光線遮得嚴嚴實實。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從窗戶漏進來的亮痕上,過了片刻才開口:「你們先下去吧。」
那三個幕僚互相交換了一下目光,沒有再多問,站起來躬了躬身,依次退出了書房。
門在最後一個人身後合攏,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
書房裡安靜下來。
慕容昀還坐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扇重新合攏的門扇上,過了一會兒,他垂下眼,靠在椅背里,日光落在他微微垂下的手指上。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任何具體的地方,窗外有風穿過樹葉的聲響,從半敞的窗扇滲進來,拂過他搭在扶手上的指尖,留下一層細密的涼意。
他想起前幾日在朝堂上看見的沈硯——他站得比從前端正了許多,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地面上,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打磨過。
朝會散後,他穿過殿門時,目光和沈硯的目光在日光中短暫地交匯了一瞬。
沈硯看見了他,目光在他臉上落了一瞬,然後又自然地移開了,像是已經翻過了一頁,不會再回頭去看那一頁上的內容。
他以為那段日子已經過去了,自從謝淵把沈硯從他這裡帶走之後,他一開始會偶爾冒出再將他搶回來的衝動。
他拼命的壓制,刻意的不去想起他,漸漸的那些曾被夜色放大的思緒終會被朝務和公文一層一層覆蓋,可前幾日在殿上看見沈硯的時候,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瞬,心臟像是被人從內部攥了一下——那些被他以為已經壓下去的東西依然還在。
他知道自己不該再靠近。
他已經走過最初那段因為衝動而失控的時期,理智重新占據上風,他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就在此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書房門口停住,緊接著門板被叩響了。
慕容昀朝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進來。」
門被從外面推開,一個僕從站在門檻外側,躬著身,氣息還沒喘勻:「殿下——衛公子他……從京郊軍營里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