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朝堂上,日光正從高窗漏進來,卻壓不住殿內那股正在翻湧的燥熱。
御座上的皇帝沉默片刻:「城牆垮塌,壓死百姓和役夫上百人。工部每年都報城牆加固,朕每年都批銀子——你們就是這麼辦事的?」
殿內頓時跪成一片。
五城兵馬司負責京城治安,清理違規搭建本就是他們的職責。那些棚屋若能在早期被拆除,牆體也不會如此脆弱。工部每年報修時都在奏章中強調過這一點。」
他話音剛落,武將隊列中段一個穿著武將官袍的身影低著頭,聲音比陳尚書更高了幾分:「陛下,五城兵馬司確實曾多次清理城牆根下的棚屋,但那些棚屋大多是流民和貧苦百姓搭建的,驅趕之後他們又會回來。兵馬司人手不足,無法做到徹底清除。
更何況——牆體垮塌的根本原因,是工部修護不力。若工部每年撥的銀子當真用在了修牆上,城牆怎麼會經不起一場雨?」
跪在最前面的陳尚書低著頭,嘴唇動了一下:「回陛下——城牆的修護歸工部,城下治安歸五城兵馬司。可是城牆根下那些棚屋,是……」
他停了一下,「是五城兵馬司未能及時清理,才釀成大禍。」
五城兵馬司那邊的聲音也接上來了:「陛下——工部每年撥銀修牆,若是修得牢固,就算牆根下有棚屋,牆體也不該輕易垮塌。臣斗膽直言,工部那些銀子,怕是並未全部花在城牆上。」
殿內又安靜了片刻。
皇帝的目光從陳尚書身上移到五城兵馬司方向,又從五城兵馬司方向移到工部隊列。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你們推來推去,推了一整個早朝——朕聽明白了,工部說五城兵馬司清理不力,五城兵馬司說工部修護不力。既然你們誰也說不清,那朕就派人去查。」
他的目光掃過殿內,在文官隊列中段停了一下:「沈硯——」沈硯的後背在聽見自己名字的瞬間繃緊了。
他從隊列中邁出來,靴子踩在青磚地面上,在日光中發出一聲短促的輕響,走到大殿中央,躬身站定:「臣在。」
皇帝靠在椅背上:「你全程參與,從頭到尾查清楚。」沈硯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是,臣遵旨。」
皇帝的目光從沈硯身上移開,落在武將隊列方向:「五城兵馬司——王守備。」
武將隊列中段一個穿著武將官袍的身影邁了出來,躬身站定:「臣在。」
皇帝的目光又落在文官隊列另一側:「順天府——府丞趙文昭。」
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身影從文官隊列中段邁了出來,躬身站定:「臣在。」
皇帝的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然後落在御史隊列中段:「林墨舟——你主查此案。」
林墨舟從隊列中邁出來,站在大殿中央,日光從他身後的高窗漏進來,將他的側臉和手中的玉牌輪廓都照得清楚:「臣遵旨。」
皇帝點了點頭:「你們三方協同查辦,朕要一個結果。」他又補了一句,「此事若再有人推諉扯皮,朕拿你們是問。」
散朝的鐘聲還沒落盡,殿門外的日光正從雲層邊緣透出來,在漢白玉台階上鋪了一道濕漉漉的亮痕。
沈硯剛從殿門跨出來,還沒完全適應外頭的光線,就看見林墨舟從側前方朝他走來,隔著幾步遠的位置停住,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微微點了點頭。
那一下不算什麼大禮,但在他那張常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已經算得上是主動示意的姿態了。
沈硯的嘴剛張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什麼,一道人影已經橫著插了進來。
謝淵側身擋在他面前,正好將林墨舟那道目光隔斷,偏過頭來看了一眼沈硯,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抬手虛虛攏了一下他的手肘,將他往台階方向帶了帶:「走了。」
沈硯被他帶得往前邁了兩步,又偏過頭往林墨舟的方向看了一眼,林墨舟已經收回了目光,正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日光落在他肩頭的銀帶上,將他那件深色官袍的背影在日光中拉成一道細長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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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宮門外等著,謝淵先彎腰鑽進去,沈硯跟在他身後坐定,車簾在他身後合攏,將日光和宮牆的輪廓一併隔在帘布外面。沈硯靠在車壁上,偏過頭來看向謝淵:「怎麼會派我呢?」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還沒完全從方才那陣意外中緩過來的困惑,「我剛剛進工部,什麼都不熟,城牆修繕的事我連流程都沒摸清楚。讓我查——我能查出什麼?」
謝淵靠在車壁上,日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他微微抿著的嘴角上落了一小片亮痕。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像是正在把什麼話在腦子裡反覆過了一遍,才挑出能說的那一部分說出口:「城牆修繕一直是塊肥差,經手的人不少,從中撈油水的也不在少數。工部、兵部、戶部,能沾上邊的都有人伸手。」
他偏過頭來看著沈硯,「你查,必然會得罪人。」
沈硯的手指在膝頭微微蜷了一下:「那……陛下為什麼要派我?」
謝淵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窗簾邊緣緩慢移動的亮痕上。他沒有立刻回答。
片刻之後他的聲音才響起來,比方才更低了一些:「也許正是因為你是剛進工部的,還沒沾過那些事,是最合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