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換上了蓑衣,雨水沿著蓑衣邊緣往下淌,在他腳邊匯成一小片濕痕。
他和陳尚書朝工部官員聚集的那片區域走過去,幾個官員正站在雨幕里,蓑衣邊緣被雨水浸透了,深色的水痕沿著衣擺邊緣往下蔓延。
他們臉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正在低聲說著什麼。
沈硯走近能感覺到那些凝重。他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城牆垮塌,壓死百姓和役夫,兵部、工部、京兆府三頭都跑不了責任。問責的摺子會像雪片一樣飛向御前,總得有人出來擔這個責任。
他順著他們剛才的目光往廢墟方向看了一眼,幾個士兵正抬著一個人從碎石堆里走出來,雨水順著那人的衣擺往下淌,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深色的濕痕。
那人被抬到空地邊緣放下來,有人蹲下去探了一下鼻息,然後搖了搖頭,又站起來。
旁邊泥地上還散落著幾截斷肢,被雨水沖刷過後泛著發白的顏色,邊緣模糊地滲著紅,與泥水混在一起,幾乎分辨不出原本的輪廓。
沈硯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那幾截斷肢上移開,落在更遠處的廢墟方向,雨幕正從頭頂傾瀉下來,將那些正在抬動的人影切割成模糊的碎片。
他沒有再往那個方向多看,目光落回面前那片被雨水浸透的泥地上,從胸腔深處慢慢地、無聲地呼出一口氣。
工部的官員陸續到齊了,陳尚書站在人群前方,雨水從他蓑衣邊緣往下淌,他開口的聲音不高,但壓過了雨聲:「趙主事,你來說。」
旁邊一個穿著蓑衣的官員往前邁了半步,他手裡攥著一卷被雨水浸濕邊緣的冊子,指尖翻了兩頁,聲音帶著一層被雨聲打磨過的乾澀:「今日巡防的士兵發現城牆牆體有滲水跡象,部分牆皮已經脫落,判定為雨天常見的牆面局部鬆動,沒有上報工部,直接在當地臨時徵調了役夫,在牆根處挖土加固,同時通知了城牆下搭建棚屋的住戶暫時避讓。
但徵調過程中——那些住戶並未完全撤離,有一部分人還在棚屋內收拾東西,還有幾個巡防士兵和役夫在牆根下避雨。」
他翻了一頁,「牆體的倒塌毫無預兆,從滲水到垮塌之間沒有明顯的漸變過程。前後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他停了一下,「現在已經清點出來的傷員和死者,總共估算超過一百人。生還的……」
他的聲音低了一下,「不足十人。」
趙主事的話音落下之後,雨幕中安靜了片刻。雨水正沿著蓑衣邊緣往下淌,砸在被水浸透的泥地上,濺起一層細密的水花。
陳尚書站在人群前方,雨水順著他蓑衣的邊緣往下淌,滴在他靴尖前的泥地上,匯成一小片不斷擴散的濕痕。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一百多人。」他重複了一遍那個數字,沉默了片刻之後,他才抬起眼來,「這屬於重大傷亡了,陛下那邊——不會輕易放過。」
雨勢漸漸收住了。雲層邊緣開始透出一線薄薄的灰白色天光,將廢墟上那些正在移動的人影照得輪廓分明。
陳尚書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目光從廢墟方向收回來,落在面前那幾個人身上:「留兩個人在這兒盯著後續的清理和安置,剩下的——回工部。」
那幾個官員躬了躬身,各自散開。
沈硯也轉過身,朝來路走了兩步,目光越過那些正在收攏的人群,落在不遠處那道正站在馬車旁邊的身影上。
謝淵正站在車轅旁邊,日光從他身後那片正在緩慢裂開的雲層邊緣透出來,落在他微微低垂的睫毛上。
他看見沈硯走過來,沒有多問:「怎麼樣了?」沈硯搖了搖頭:「陳尚書讓我先回工部開會。」謝淵點頭:「路上小心。」
沈硯踩著腳蹬彎腰鑽進車廂,馬車沿著濕漉漉的街道朝工部的方向駛去,車廂外面是被雨水沖刷過的青石板路,兩側的屋舍正在日光中緩慢地變干。
工部大堂里,日光正從高窗漏進來,將桌面上那層殘留的水汽照得泛著細密的亮光。陳尚書坐在主位上,蓑衣已經換下了,換了一件半舊的干袍子。
他面前的桌面上攤著一幅城牆的布局圖,墨跡在邊緣被水洇開了一小塊,邊緣微微捲起,他的手指搭在地圖邊緣那道被標註為「已加固」的虛線上,指腹沿著那道線慢慢滑過去。
其中一個官員開口:「這件事,總要有人擔。」他的目光抬起來,「若只是塌了牆,我們可以推給修城的工匠——說他們偷工減料,砌牆時砂漿比例不對,查驗時未發現隱患。以前城牆垮塌,都是這麼辦的。」
有人低聲接了一句:「工匠總有疏忽的時候。」
另一個人也點了點頭:「上回西城門牆皮脫落,也是這麼處理的,最後罰了幾個工匠了事。」
陳尚書的目光從地圖上抬起來,落在那幾個人臉上:「可這回不同。一百多人死了,不是牆皮脫落,也不是局部裂縫。整段牆體垮塌,壓死了人,還壓的是巡防士兵和徵調的役夫。若再說是工匠偷工減料,陛下那邊不會信,朝堂上也不會信。」
雨聲正從屋檐邊緣落下,在青磚地面上匯成細流。片刻之後,坐在左側的一個官員開了口:「陳大人,您看——能不能把責任往五城兵馬司那邊推?」
他的聲音緩慢,「牆根下那些棚屋,本就不該存在。五城兵馬司負責京城治安,清理違規搭建本就是他們的職責。城牆塌了,壓死了人,歸根結底是因為那些棚屋太靠近牆根。若是五城兵馬司早些年就把那些棚屋清理乾淨,牆體垮塌時也不會砸死人。」
他頓了一下,「就算不能把全部責任推過去,至少也能讓他們分擔一部分。」
陳尚書沉默了片刻,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有人說了一句:「王守備,是戶部王侍郎的妻弟。」又有人接道:「王侍郎如今在陛下面前正當用。」
陳尚書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一些,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那就先試著把責任往五城兵馬司那邊推一推。就說他們清理違規搭建不力,導致棚屋長期占據牆根,致使牆體承壓不均,加速了垮塌。至於工匠那邊——」
他頓了一下,「先放一放,看朝堂上的風向再說。」
沈硯坐在長桌末位,日光從高窗漏進來,落在他膝頭那截被雨水浸濕後還沒有完全乾透的衣料邊緣。
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聽著那些聲音從長桌前端依次傳過來——
沈硯坐在那裡,覺得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低下頭,指節微微泛白。他發現自己此刻竟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行了。」陳尚書的聲音從主位方向傳過來,帶著一種正在收攏的疲憊,「今日先到這裡。明天早朝之前,各部把各自的摺子擬好,在我這兒匯總之後統一上呈。」他擺了擺手,「都散了吧。」
椅子腿刮過地面的聲響接二連三地響起來。沈硯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碰了一下桌腿,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他低著頭,跟著前面的人繞過桌沿,朝門口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