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的話音落下之後,值房裡安靜了片刻。
他站起來,將桌面上那幾本舊冊子攏了攏,摞齊了,抱在臂彎里,轉身朝門口走了兩步。
他的手剛碰到門框邊緣,還沒來得及拉開,手腕就被攥住了。
沈硯的身體在他手指落下來的時候明顯頓了一下,像是一根被忽然觸到的繃緊了的線,他轉過頭來,下意識地將手臂往後一抽,動作快而果斷,帶著一種本能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的反應。
林墨舟的手指在他抽手的那一瞬間鬆開了,懸在半空中。
他站在那裡,睫毛微微低垂。
兩個人的動作在那一刻同時停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截斷了一下,保持著各自的姿態,都沒有立刻收回去。
沈硯的嘴唇動了一下。他看著林墨舟那張在日光中沒有什麼表情的臉,想起之前自己做的那些事兒。他的臉在那片刻的寂靜中慢慢地燙了起來。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正在努力維持從容卻又明顯底氣不足的乾澀:「林大人——」
他頓了一下,「之前的事……都是誤會。」他看著林墨舟的眼睛,「那日你中了藥,我恰好路過,聽見了動靜,便進去查看。你當時意識不清,確實抓住了我,但我很快就掙開了。我們之間真的什麼都沒發生。」
他停了一下,「我當時跟你說那些話,是因為……因為我那時正在被人追查,心裡慌亂,想找個能幫我的人。我見你意識不清,便想著——將錯就錯。我那時不該那樣做,更不該用那些事來騙你。」
他說完之後偏過頭去,耳廓泛紅,他沒有看林墨舟,只是盯著自己鞋尖前的地面上那道被日光拉長的影子,又補了一句:「總之……實在對不住。」
沈硯低著頭,等著那陣怒意落下來。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可他等了片刻,什麼也沒等到。
值房裡安靜得像一池沒有風的水面。
他微微抬起眼,目光從自己鞋尖前的地面上慢慢移上去,落在林墨舟的臉上——那雙眼睛正看著他,平靜的,像是湖面上被日光曬得發亮的水面,沒有怒意,沒有波動,甚至沒有一絲正在翻湧的痕跡。
沈硯的喉嚨動了一下:「……你」
「你以為我是傻子嗎?」林墨舟的聲音打斷了他,語氣平淡。
沈硯的嘴唇微微張開,他站在門口,手還搭在門框邊緣,日光從高窗漏進來,落在他那張因為困惑而微微皺起的眉頭上:「…什麼?」
林墨舟繼續說:「那日我沒有完全失去意識。」沈硯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林墨舟的聲音還在繼續:「藥性確實猛烈,發作得也快。但我從少年時起便有冬練三九的習慣,身體底子比尋常人好。你推門進來的那一刻,我已經將大部分藥性壓制住了。我確實失控了一瞬——但只是那一瞬,那茶壺砸在我額角的時候,我便已經完全清醒了。」
他頓了一下,「所以你後來做的那些事——我全都知道。」
沈硯站在門口,後背貼著門板,日光從高窗漏進來,落在他微微泛白的指節上。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硬生生擠出來的乾澀:「……那你為什麼不說破?」
林墨舟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手指上,片刻之後他開口:「因為我想知道你想做什麼。你既然要做戲,我便配合你演下去。」
他又停了一下,「還有一個原因——我早便心悅你。」沈硯的呼吸在他那句話落地的瞬間頓住了。
「從見你的第一面起,」林墨舟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反覆揣摩過才放出來的,「便心生歡喜。」
沈硯站在門口,日光從高窗漏進來,落在他微微低垂的睫毛上,那雙眼睛正微微睜著,像是還沒來得及把方才那句話完整地吸收進去。
他張了張嘴:「可當時——那時我們並沒有什麼交集,你對我也……」
「我當時糊塗。」林墨舟接過了他的話,「認為那不對。你是男子,我是御史,任何一點逾矩都會被人拿來做文章,也會壞了你的前程。可後來發生的中藥之事——」
他頓了一下,「是我自己選的。我順水推舟。」
沈硯的手指從門框邊緣上慢慢滑落下來。
林墨舟往前邁了一步。那一步跨得很輕,靴子落在青磚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響,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收窄了大半。
他的目光還落在沈硯臉上:「那現在呢?」
沈硯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什麼?」
林墨舟看著他:「現在你可還想擺脫謝淵?」沈硯的目光在那句話落地的瞬間偏開了。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門框邊緣那道被反覆開合磨得發亮的稜線上,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林墨舟等了幾息。他沒有等到回答。
他的目光從沈硯低垂的睫毛上移開,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後鬆開了。他沒有再問。
沈硯清了清嗓子:「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他說完便轉過身去,手重新搭上門框邊緣,正要往前邁——
一隻手從身後探過來,環過了他的腰。那幾根手指交疊在他小腹前方。
沈硯的身體瞬間繃緊,下意識掙扎。
林墨舟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帶著一層沙啞:「為什麼?」
他的下巴懸在沈硯肩頭上方,沒有碰到他,「你之前不是說過不喜歡他嗎?你說過他是強迫你的,你說過你做夢都想離開他,你還說過——」
他的聲音在那裡停了一下,「你還說過,願意跟我在一起。」
他的手臂在沈硯腰間微微收緊了一些,像是一根正在被緩慢拉緊的繩。
沈硯站在門邊,後背貼著林墨舟的胸口,他的聲音乾澀:「……是我對不住你。」
他的目光落在門板上,「那些話,是我當時為了穩住你才說的。你不該信我的。」
他頓了一下,「我當時只是想利用你幫我脫身。你那時已經知道了我的把柄,我只能用那種方式讓你覺得我站在你那邊。是我騙了你。」
林墨舟沒有鬆手。他的下巴終於落下來了,擱在沈硯的肩窩裡,聲音悶在那層衣料和皮膚之間:「當初是我沒護住你。是我……對不住你。」
林墨舟的手指在他腰間微微收攏了一下,又鬆開了。
沈硯伸手將他交疊在自己小腹前的手指輕輕掰開,那幾根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沈硯拉開門,跨過門檻,沿著走廊往外走去。
林墨舟站在門內,看著那道背影穿過甬道,被廊柱的陰影吞沒了一瞬,又重新露出來,在走廊盡頭的拐角處被牆角的暗色徹底覆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