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穿過工部衙門側面的走廊,繞過一排低矮的值房,在一扇半舊的門扇前面停住了。
門板上的漆皮已經剝落了大半,邊緣被反覆開合磨得發亮,門楣上方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寫著「料庫」兩個字,墨跡已經模糊了。
沈硯抬手叩了一下門框。
片刻之後門被從裡面拉開,探出一張瘦長的臉,下巴上留著幾根灰白的胡茬,目光在沈硯臉上掃了一下,又移到他身後的林墨舟身上,然後才開口:「二位大人有何貴幹?」
沈硯說:「我們要查近三年城牆修繕材料的出入庫記錄。帳面上顯示採買了大量糯米、桐油和城磚,想核對一下庫房的實際出庫記錄。」
那守庫吏的嘴角動了一下:「庫房的帳目年前已經封存了,要查得先跟上面申請。」
沈硯回頭看了一眼林墨舟,清了清嗓子:「我們是奉旨查案的,不需要提前申請。」
那守庫吏的目光又移到林墨舟身上:「……大人稍等。」
沈硯在桌邊站定,翻開那摞舊冊子。他的手指沿著紙頁邊緣一行一行地滑過去,將那些墨跡已經開始泛黃的記錄逐條核對。
他翻到某一頁的時候,目光停住了,又往前翻了一頁,又翻回來,反覆對比了好一會兒,才偏過頭來看向林墨舟:「出庫記錄上有兩次——第一次出庫了八百斤糯米,第二次出庫了六百斤。兩筆加在一起,一共是一千四百斤。」
他頓了一下,「可採購記錄上寫的是三千斤。差了一千六百斤。」
他又往後翻了幾頁,找到了桐油的出庫記錄,看了片刻,「桐油也是——採購記錄是一千二百斤,出庫記錄只有四百斤出頭。城磚的出入數目差距更離譜,帳面上買了好幾次新磚,實際出庫的舊磚數目卻對不上。換下來的舊磚應該有一批運出去處置,但冊子上連一筆銷毀記錄都找不到。」
他將那幾本舊冊子並排擺在桌面上,讓它們和方才從檔案庫帶出來的採購帳冊相互對照。
紙頁邊緣在斜照進來的光線中泛著暗沉的光澤,那些數字在兩種記錄之間來回移動著,一邊寫著「採買三千斤」,另一邊寫著「出庫八百斤」。
他將那本舊冊子合上,抱進懷裡,「這些冊子我要帶走。」
那守庫吏抬起頭來,目光在那摞冊子上停了一下,又落在沈硯臉上,嘴唇動了一下:「大人……這些冊子按規矩是不能帶出庫房的。」
沈硯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我知道規矩。但此案是陛下欽點的,這些冊子作為物證需要帶回去比對。你若擔心,可以跟林大人打個條子,寫明庫房冊子被借出,事後歸還。」
那守庫吏的目光又移到林墨舟身上。林墨舟沒有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
那守庫吏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片刻之後他轉身走回庫房裡面,再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截炭筆和一張邊緣發黃的舊紙,低頭寫了幾行字,遞過來。
沈硯接過去看了一眼,將那摞舊冊子抱穩了,轉身朝門口走去。
他們一起回到值房,日光從高窗漏進來,落在桌面上那層被反覆擦拭過的漆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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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那摞冊子放在桌角,又將自己帶來的那幾卷卷宗一併攤開,紙頁邊緣在日光中泛著細密的、被反覆翻折過的光澤。
他在椅子上坐下來,開始將那些帳冊和卷宗按年份排列開來。
林墨舟也在對面坐下,拿起一本冊子翻開。兩個人就這麼面對面坐著,各翻各的,紙頁翻動的聲響在安靜的屋子裡持續著。
沈硯翻完最後一本,將冊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盯著桌面上那些攤開的紙頁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偏過頭來看向林墨舟,語氣帶著困惑:「這也太容易了吧?」
他的手指搭在那摞舊冊子邊緣,沿著紙頁的稜線慢慢滑過去,「這些帳目——工部歷年採購的糯米、桐油、城磚,數目全對不上。城牆修繕的記錄每年都報同一段,每年都批銀子。這些漏洞這麼大,他們都不帶改的嗎?隨便一個查帳的人翻幾頁都能看出問題來。」
林墨舟沒有立刻回答。他將手裡那本冊子合上放在桌面:「因為他們根本不怕你查。」
沈硯的手指在冊子邊緣停住了。
林墨舟靠在椅背上:「城牆的修繕記錄、磚石的採購數目、銀兩的撥付憑證,全都有對不上的地方。這根本不是一兩個人能做到的。從報修、審批、撥款到採購、驗收,每一步都有人經手,每一步都有人簽字。一旦深挖,半個朝堂的人都會被牽扯進去。」
他的語氣平淡,「所以他們根本不怕被查,因為沒人敢查。」
沈硯坐在椅子上,日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他微微收緊的指節上。
他沉默了片刻,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那怎麼辦?」
林墨舟的目光在桌面上那些攤開的卷宗邊緣停了一下:「我們只需要把這些整理成文書,上呈御前。」
他的聲音不高,「至於罪魁禍首是誰,各部自會找人出來頂。到時候會有一個人認下所有罪名,被革職、流放、斬首,案子便結了。所有卷宗封存,該賠的銀子賠了,該撤的官撤了——剩下的,繼續風平浪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