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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火氣

2026-09-16 19:22:54 作者: 清怡閣的賽奇

  第二天一早,沈硯便去了工部。

  日光從高窗漏下來,落在廊柱邊緣,將石階上那道被反覆踩磨過的稜角照得發白。

  他繞過值房走到檔案庫門口,抬手叩了一下門框。



  沈硯說:「我要調近十年城牆修繕的檔案。前幾日的案卷已經翻過了,但有些年份的記錄還需要核實。」

  那書吏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立刻接話,片刻之後他的聲音才響起來:「沈大人來得不巧,前幾日雨水大,庫里有些卷宗受了潮,正在晾曬,暫時翻不了。」

  沈硯的手指在門框邊緣停了一下:「哪些年份的受了潮?」

  那書吏頓了一下:「……近幾年的都有一些,具體哪幾份,老朽一時也說不上來,得先理一理。」沈硯看著他:「那我等你理好。」

  他在檔案庫門口站了將近半個時辰。那扇門始終沒有再打開。

  他抬腳朝隔壁值房走去,門口那個正在低頭寫字的屬官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清來人之後他放下了筆:「小沈大人,有事?」

  沈硯說:「我想問一下,去年城牆加固的那批磚石是從哪家窯廠採買的,採購的帳目應該由誰經手?」

  那屬官的表情微微頓了一下:「……這個事,當時是趙主事經手的。趙主事今日告假,沒來當值。」

  沈硯站在門口,他沉默了一下,又問:「那驗收的記錄呢?誰簽的字?」

  那屬官低下頭,像是在回憶什麼,片刻之後他抬起頭來:「驗收記錄……應該是前任郎中的簽字。前任郎中已經調走了,往南邊去了。他手頭的卷宗應該都已歸檔了,具體在哪兒,下官確實不清楚。」

  沈硯沒有再追問,轉身走了。

  他又去了隔壁的帳房。帳房先生正坐在櫃檯後面撥算盤,日光從高窗漏下來,落在他撥動算珠的手指上,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沈硯在他面前站定,聲音比方才平了一些:「我想查一下近三年城防修繕的銀兩撥付記錄。」

  那帳房先生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繼續撥算盤:「沈大人,帳目記錄按月封裝,每月月末統一歸入總帳。您要查近三年的,恐怕得先把三年的月度帳冊全部拆封翻找,這個要花些時間。而且——總帳的鑰匙在老陳那裡,他今日告假了。」

  

  沈硯轉過身朝門口走了兩步,他走出值房差一點沒繃住表情,那口氣被他壓住了。

  他正要轉身去下一個值房,一道人影從側前方走出來了。

  林墨舟正站在幾步之外,他手裡沒有拿卷宗,像是剛從外面進來,還沒來得及落座。

  沈硯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林大人怎麼親自過來了?」

  林墨舟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過來看看情況。」

  沈硯沉默了片刻,將方才碰到的阻礙一五一十說了——

  他說到後面火氣都有些壓不住了,林墨舟聽著,沒有多少意外。

  沈硯的話音落了片刻之後他開口了:「這些阻礙,意料之中。」

  他頓了頓,「我以前查別的案子,遇到過比這更多的手段。卷宗丟失、火燭不慎,都是常有的流程。」

  他說完之後偏過頭來看了沈硯一眼,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走吧。」

  他轉身朝檔案庫的方向邁了一步。沈硯跟在他身後,林墨舟在檔案庫門口站定,抬手叩了一下門框。

  片刻之後門被從裡面拉開一道縫,那張老臉又探出來了。他看見林墨舟站在門口,目光頓了一下:「……林大人?」

  林墨舟沒有多說什麼:「開門。」

  那書吏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正在努力尋找什麼推脫的理由:「林大人,那些卷宗正在晾曬——」

  林墨舟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隔著門縫遞過去。

  那是一隻銅製的令牌,邊緣被反覆摩挲得光滑發亮,在光線中泛著溫潤的暗色光澤。

  那書吏的目光落在令牌上,停了一下,退後半步,將門拉開:「……林大人稍候,老朽這就去拿鑰匙。」

  他轉身朝庫房深處走去,腳步聲在書架之間逐漸遠去。


  沈硯站在林墨舟身後,他暗暗咬了咬牙。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林墨舟那道側影上,心裡那口氣更盛了——他忙活了一早上,連門都敲不開。

  沈硯跟在林墨舟身後跨進檔案庫,高窗透進來的光線正斜斜地鋪在書架之間的走道上,將積了薄灰的地面照得泛白。

  那書吏雙手垂在身側,目光落在地面上:「林大人要查哪些卷宗?」林墨舟站在桌邊:「近十年城牆修繕的檔案。從東段開始,逐年核對。」

  那書吏轉身朝里側的架子走去,腳步聲在書架之間迴響著,他抱了幾卷邊角泛黃的卷宗過來,放在桌面上,躬了躬身,又退到一旁。

  沈硯站在林墨舟身側,目光落在那幾卷攤開的卷宗上。

  林墨舟的手指在紙頁邊緣慢慢滑過去,日光從高窗漏下來,落在紙頁上那些工整的墨線上。

  他翻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手指在其中一頁上停住了。他的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後他將那頁紙朝沈硯的方向微微偏了偏:「你看看。」

  沈硯湊近了幾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前年東段城牆報修,牆體開裂嚴重,申請大修銀兩。去年同一段城牆又報修,又是開裂,又是大修。今年年初,又報了同一段。林墨舟沒有立刻說話。

  他將那頁紙放在桌面上,又翻開另一卷卷宗,同樣位置,同樣理由,同樣金額。第三卷卷宗也是同一段,連措辭都相差無幾。

  他將那幾卷卷宗攤開,讓它們並排擺在桌面上。

  這幾卷卷宗上,位置、原因、申請金額幾乎一模一樣,沈硯皺了皺眉。「年年都說開裂,年年都要大修。可我去現場看過那段牆體,斷面里的磚石全是舊的,根本沒有被大規模替換過的痕跡。要是真裂了那麼多回,牆早該翻新了。」

  林墨舟沒有立刻接話。

  他彎腰湊近那幾份攤開的卷宗,目光在那幾行工整的楷書上逐字逐句地移動著。

  片刻之後他直起身來,走到另一排書架前面,從上面抽出一卷更舊的卷宗,攤開在桌面上,翻到某一頁:「不止東段。西段、北段都有類似的記錄。每年報修的都是同一批位置,每年申請的銀兩數目相差不大。」

  沈硯又走到另一排書架前面,從上面抽出那幾卷帳冊,翻開,低頭看了幾行,又翻了幾頁:「採購記錄上寫著——某年某月,採買糯米三千斤,用於城牆加固的灰漿調製。同年年底,又採買桐油一千二百斤,用於城磚防水處理。還有城磚,每年都在買新磚,數目還不小。」

  他將那幾卷帳冊推到林墨舟面前,「可牆基裡面根本沒有新磚。帳面上買了那麼多材料,去哪了?」

  林墨舟抬步:「去庫房。」

  沈硯趕緊跟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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