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重新坐下來。趙遠靠在椅背里。沈硯的目光從他衣擺邊緣那道沒有完全拉平整的褶皺上掠過,沒有再多看。
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樹上,像是正在專心致志地研究那片被風吹得微微翻動的葉片邊緣到底有幾道鋸齒。
趙遠順著他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你發什麼呆?」
沈硯放下茶盞,重新看向他:「沒什麼。只是覺得你府里的文竹該換一盆了。」
趙遠愣了一下:「……文竹?」
沈硯點了點頭:「都枯了。」
趙遠偏過頭往牆角那盆文竹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轉回來:「你什麼時候這麼關心我的花花草草了?」
沈硯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最近修身養性,什麼都關心。」
趙遠看著他,總覺得他話裡有話,但又說不出哪裡不對勁,便沒有追問。
過了片刻,趙遠他爹派人來喊他們吃飯。趙遠便站起來,招呼著沈硯一起去吃飯。
沈硯走到他身側,偏過頭來低聲說了一句:「你爹說你這段時間一直在用功讀書,倒是讓我有些驚訝。」
趙遠的腳步頓了一下,日光從檐角漏下來,落在他微微翹起的嘴角上:「那是自然,我也不能一輩子都無所事事。」
沈硯笑了一聲,沒有再接話。
飯菜擺上桌,正廳里的光線已經被門扇和窗紙濾過一層,落在那張圓桌面上顯得柔和。
桌面上擺著幾道家常菜,算不上多豐盛,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趙遠他爹在主位上坐下來,朝對面的位置招了招手:「小硯,坐這兒,別客氣。」
沈硯在他對面坐下,剛拿起筷子,餘光便掃到一個人影正從側門緩步走進來。
那女子穿著一件素淨的藕荷色衣裳,料子不算華貴,但漿洗得挺括。
她走到趙遠他爹身側站定,微微低著頭,嘴角帶著一道弧度,她身後跟著一個梳著雙鬟的婢女,也低著頭。
沈硯握著筷子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有些疑惑,這是誰。
趙遠他爹偏過頭來,看見他的目光,便笑了一聲,聲音帶著幾分自得:「哦,這是新納的姨娘,姓柳。」他頓了一下,「前些日子才剛過門。」
沈硯的筷子落回碟沿上。柳氏微微福了一禮,沒有說話,目光低垂著,落在自己腳尖前的地面上。
她在趙遠他爹旁邊坐下來,那婢女便退後半步,在她身側站定,低垂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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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收回目光,端起碗,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他心裡的念頭正在緩慢地收攏——若是新納的姨娘,府里進些女子也就說得通了,那書房裡方才傳出的動靜,想必就是這位柳姨娘身邊伺候的婢女。
他心裡那團疑惑這才徹底落定,便沒有再多想,專心對付碗裡的菜。
席間趙遠他爹端起酒杯,又聊起了舊事。他說的都是些瑣碎的日常,沈硯便端著碗,一邊聽一邊點頭。
柳氏始終沒怎麼開口,偶爾用公筷夾一筷子菜放進趙遠他爹碗裡。
沈硯低下頭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又夾了一筷子時蔬,一邊嚼一邊聽著趙遠他爹和趙遠一來一往地說著閒話。
窗外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響,從半敞的門扇滲進來,在桌面邊緣停了一下,又散開了。
趙遠他爹又端起酒杯朝他舉了一下,他便也端起酒杯,笑著回敬了一口。
酒過三巡。沈硯已經記不清趙遠他爹第幾次端起酒杯朝他舉過來了,他只知道自己碗裡的菜已經堆了一層又一層,趙遠他爹夾一筷子,趙遠夾一筷子。
沈硯喝的有點兒迷糊了,正低頭對付碗裡的飯,筷子夾住肉塊邊緣,正要往嘴邊送,手腕不知怎的忽然一滑,筷子從他指間脫落,沿著桌沿滾下去,落在他腳邊的地面上,發出一聲短促的清脆磕碰。
一條腿穿著深色的綢褲,靴面乾淨,另一條腿裹著淺色的裙料,繡鞋的鞋尖正抵著那條褲腿的小腿。
兩條腿交疊的姿態透著一種只有長時間相處才能形成的熟稔,鞋尖勾著褲腿的邊緣……
沈硯的手指在筷子邊緣停住了。他心想,趙遠他爹竟也是這種人,平日裡瞧著是個正經人,新納了姨娘便在桌底下也安分不住了,當真是老不羞。
不過年紀這麼大了,腿腳還挺靈活。
他收回手,直起身,將筷子重新擱回碗沿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壓住嘴角那道正在往上翹的弧度,沒有往主位的方向看。
可他重新夾菜的時候,目光不自覺地又往下偏了一下。不看還好,看了之後他的筷子在碟子邊緣停住了。
那條深色的綢褲——褲腿的料子顏色和趙遠他爹今日穿的那件深褐色長袍完全搭不上,倒是和趙遠腰間那條腰帶的顏色一致。
那截褲腿的側面有一道被茶水潑過之後留下的淺色痕跡,趙遠方才起身敬酒的時候,袖口確實蹭到了桌角的茶盞,有一片水漬正好落在他褲腿側面。
沈硯的腦子有些清醒了,筷子在碟子邊緣停住。
他抬起眼來,假裝在聽趙遠他爹說話,點了點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掠過趙遠的臉——趙遠正端著一碗湯低頭慢慢喝著,日光從窗紙滲進來,落在他微微彎著的嘴角上,表情坦然,柳姨娘端著茶碗低頭喝茶,嘴角掛著一道恰到好處的淺笑。
沈硯覺得自己大概是喝多了,看岔了。
他深吸一口氣,又重新低下頭去,直直地落在那兩條腿上。
那條深色綢褲的小腿,正貼著那隻繡鞋的鞋尖,繡鞋的主人正不緊不慢地……
而那條褲腿的方向——是趙遠。
沈硯重新抬起頭來。沈硯端著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將那股正在往上翻湧的震驚壓了壓。
他低下頭,專心對付碗裡的飯,不再往桌下看一眼。
他在心裡把趙遠從頭到腳翻來覆去罵了好幾遍,你這個畜生,你膽子也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