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散了。沈硯站起來告辭的時候,跨過門檻之前偏過頭來,用只有他和趙遠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你膽子可真大。」
趙遠的腳步頓了一下,嘴角微彎:「你才知道?」
沈硯沒有再回答,邁過門檻,沿著甬道往外走了。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把趙遠又罵了一遍——你倒是挺得意。他走出院門的時候覺得,他今天就不該來。
沈硯腳步有些發飄。酒意正從胃裡往四肢蔓延,將方才在飯桌上積攢的那些念頭一併泡軟了。
他走了幾步,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沈硯的腳步頓住了,偏過頭來看見趙遠正從院門裡快步走出來,衣擺邊緣在晚風中微微翻卷著。
他走到沈硯面前,臉上帶著一種正在努力維持從容卻還是能從眼底看出幾分心虛的笑意:「我突然想起有點事要出門一趟。」
沈硯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那正好,我也不想這麼早回去。我陪你一起去。」
趙遠的表情明顯頓了一下,聲音急促:「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了,小事兒。」
沈硯已經邁開步子往馬車方向走了兩步,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我反正也沒事,陪你去一趟怎麼了?」
趙遠站在原地,那張臉上的表情變化了好幾次,像是一幅正在被人反覆修改的畫稿。
片刻之後他嘆了口氣:「……行吧。」
罷了,都是兄弟,也沒什麼不能讓他知道的。
沈硯踩著腳蹬彎腰鑽進車廂的時候,酒意正好頂上頭來,在靠里的位置坐下來,車簾在他身後合攏。
趙遠跟在他身後鑽進車廂,在他對面落座,隔著窄窄的車廂空間。
馬車走了一段路之後,沈硯偏過頭來看向趙遠:「你這到底要去哪兒啊?」
趙遠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什么正在被反覆掂量的決定,然後他嘆了口氣,坐直了一些,聲音乾澀:「剛才在飯桌上,你也看到了,我和姨娘……嘿嘿嘿。」
沈硯沒有說話,只是端起手邊那隻矮几上的涼茶喝了一口。
他頓了一下,像是正在掂量接下來的話要怎麼開口才能顯得不那麼狼狽,「不過你是不知道——我那個姨娘……」
他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在床事上,實在是……實在是……」
他像是卡住了,像是正在從那一堆形容詞裡挑一個不那麼直白又足夠傳神的。
沈硯放下茶盞看著他,趙遠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如狼似虎。」
那四個字落進車廂里的時候,趙遠的臉色已經微微泛了紅。
他清了清嗓子,又往沈硯的方向傾了傾:「說實話,我實在是有些招架不住了。這段日子越來越覺得力不從心,所以——」
他偏過頭去,「我打算去藥房買點那方面的藥。」
沈硯端著茶盞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趙遠那張正在努力維持體面卻已經紅透了的側臉上,看了兩息,然後他放下茶盞,整個人往車壁方向靠了靠,嘴角那層正在努力壓制的弧度終於撐不住了。
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斷斷續續的,帶著一種壓都壓不住的愉悅:「你——你也有今天——」
尾音在笑聲中碎成了一截一截的,「你不是……不是一向自詡……風流倜儻嗎?」
趙遠的耳根已經紅透了:「……你夠了啊。」
沈硯的笑聲又持續了一小陣,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滲出來的那點濕潤:「夠了夠了——」
他的嘴角還彎著,聲音愉悅,「——藥房是吧?我陪你去。」
藥房的門面不大,門框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邊緣翹著細碎的卷邊,門楣上方掛著一塊半舊的木匾,上面寫著「濟仁堂」三個字,墨跡已經有些模糊了。
沈硯跟在趙遠身後跨過門檻,藥香從四面八方涌過來,乾燥的草藥氣息混著一點陳舊的木料味,在狹窄的空間裡來回翻湧著。
櫃檯後面,一個穿著半舊灰袍的老先生正低著頭,對面前那個躬著身的小夥計訓話:「說了多少遍了——白芷和獨活長得像,但藥性差得遠。你上回抓藥,把獨活當白芷放進去了,好在人家是外敷的,要是內服的,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那小夥計低著頭,連連點頭:「知道了知道了,師父,我再也不敢了。」
老先生又瞪了他一眼:「再拿錯藥,你就別幹了。」小夥計頭點得更快了,額前的碎發在點動中來回晃著。
沈硯和趙遠並排站在櫃檯前。
老先生的目光從夥計身上移開,落在他們臉上,那層方才還繃著的嚴厲迅速收了起來,換上一層應付客人的客氣:「二位公子,要抓什麼藥?」
趙遠清了清嗓子,像是要把什麼卡在喉嚨口的東西先推出來:「……我要抓那種藥。」
老先生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公子說的是哪種藥?」
趙遠的耳根又開始泛紅了,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聲音比方才含混了幾分,像是每一個字都在舌頭上滾了好幾圈才肯放出來:「就是那種……晚上用的。」
沈硯站在他旁邊,偏過頭去盯著門框邊緣那道翹起的漆皮,假裝自己正在專心研究那截漆皮的紋理和走向。
那小夥計聽到這話瞬間轉過頭,老先生瞪了他一眼,他又立馬轉過去。
趙遠有些尷尬,沈硯不知道為什麼也有些尷尬,心裡有些後悔,早知道不為了看熱鬧陪他來了。
老先生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有的,公子稍等。」
他轉身朝身後的藥櫃走去。沈硯站在櫃檯前面,猶豫了一下,急忙開口:「老先生——等一下——」
老先生轉過身來看著他。沈硯的喉結也動了一下:「……那有沒有那種——讓人不那麼行的藥。」
櫃檯後面安靜了一瞬,像是所有的藥香都在那一刻同時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