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目光在沈硯臉上停了一下,像是正在重新打量他。
旁邊那個小夥計正捧著藥臼,聽見這話之後手一抖,藥杵磕在臼壁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又飛快的轉過頭來。
趙遠的嘴張了一下,然後又合上了,目光落在沈硯側臉上,帶著一種正在努力消化什麼的複雜表情。
眾人看沈硯的眼神與方才看趙遠的眼神正好相反。
沈硯不禁挺直了腰板。
老先生點了點頭:「有。」
然後他轉過身去,從藥櫃裡取藥,沒有再說什麼。
趙遠偏過頭來,聲音努力維持平穩卻依然能聽出幾分酸意:「兄弟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你可以啊。」
沈硯對著他有些謙虛的笑了一笑。
趙遠咬牙切齒。
老先生轉身從藥櫃裡拿了幾顆藥丸,,又換了個方向抓了幾顆,之後一併放到櫃檯上。
他偏過頭,朝旁邊那個正豎著耳朵、手裡還攥著藥臼的小夥計抬了一下下巴:「包起來。這個是助興的,這個是收斂的,別弄混了。」
小夥計連忙放下藥臼,將藥丸分別裝在瓶子裡,放在櫃檯上,他點頭應了一聲。
趙遠站在櫃檯前,猶豫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往老先生的方向湊了湊:「老先生,我還有一事相求——您能不能幫我把把脈?這段日子總覺得四肢乏力,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房事太勤。」他的聲音越說越小,帶著幾分含混和不好開口的猶豫。
老先生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從櫃檯後面繞出來,在一張舊木椅上坐下,拍了拍面前的矮凳:「坐吧。」
趙遠在矮凳上坐下來,伸出左手,手腕擱在老先生的脈枕上。
老先生的手指落在他腕間,閉上了眼睛。
沈硯站在旁邊,也湊近了兩步,手肘撐在櫃檯邊緣,微微傾著身,目光落在老先生那張被歲月刻出細密紋路的臉上。
老先生的手指在趙遠腕間停了一會兒,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鬆開,又皺了一下。趙遠的心跟著他眉頭的變化一起一伏,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回,想問又不敢開口。
老先生又探了片刻,終於睜開眼睛,將手指從趙遠腕間移開,放在膝頭:「年輕人,凡事要適可而止。」
他看了趙遠一眼,「你如今脈象虛浮,腎氣虧耗,再這樣下去,不出三年——你連站都站不穩了。」
趙遠的臉色在那句話落地的瞬間白了一下,又泛了一層薄紅,嘴唇動了一下,聲音乾澀:「……那……那怎麼辦?」
老先生靠回椅背上:「節制。」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該歇的時候歇一歇。你現在這樣,是縱慾過度、精血虧空。再這樣下去,別說精力不濟,連子嗣都會受到影響。」
趙遠連連點頭:「是是是,我一定節制。」他說完又忍不住補了一句,「那……有沒有什麼藥能補一補?」
老先生看了他一眼:「此事不急,得慢慢來。」趙遠又連連點頭,像是生怕再聽到什麼更嚴重的話。
旁邊那個小夥計手裡攥著那兩瓶藥,眼神卻不自覺地往趙遠那邊飄,像是也在認真聽。他聽見老先生那番話之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又飛快地收住了。
老先生偏過頭來,看見他還站在那裡,眉頭又皺了一下:「藥裝好了?」
小夥計這才回過神來:「裝好了裝好了,師父。」
他連忙轉身,將那兩瓶藥從櫃檯上拿起來。可他的手指在碰到那兩瓶藥的瞬間頓了一下——哪個是助興的,哪個是收斂的來著?
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目光在那兩個瓶子之間來回移動,試圖從細節上分辨出區別,可兩個都是用同樣的瓶子裝的,什麼都一模一樣。
他的額角開始滲出一層細密的薄汗。老先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怎麼了?」小夥計的後背繃了一下:「……沒事兒。」他又看了一眼那兩瓶藥。
老先生又催了一聲:「磨蹭什麼呢?」小夥計咬了咬牙,憑感覺拿了一瓶遞給趙遠,又將另一瓶遞給沈硯,聲音乾澀:「二位公子拿好。」
趙遠接過藥,揣進懷裡。沈硯也接了過去,低頭看了一眼,揣進袖中。
兩個人都滿意的走出濟仁堂。
沈硯和趙遠在巷口分的手。
趙遠揣著那瓶藥上了自家馬車,臨走前還隔著車簾朝沈硯拱了拱手,嘴角掛著一種微妙笑意。
沈硯也朝他拱了拱手。彎腰鑽回自己那輛馬車,在坐墊上靠下來,酒意正從胃裡往上翻湧。
馬車在永寧公府門口停穩的時候,他的眼皮已經快撐不住了。
門房迎上來,他擺了擺手,踩著虛浮的步子穿過甬道,推開臥房的門,整個人往床榻上一倒,連靴子都沒來得及蹬掉。
他趴在枕頭上將袖中那瓶藥摸出來,攥在手心裡,又塞進枕頭底下壓好,才將臉埋進被褥間,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他翻了個身,面朝外側,目光穿過床沿邊緣那道垂落的帳幔縫隙,落在書案方向——謝淵正坐在桌案後面,手裡翻著一份公文,燭火在他側臉上跳動著,將他微微低垂的眉骨勾出一道清晰的暗影,他的手指正沿著紙頁邊緣慢慢滑過去。
沈硯趴在枕頭上,偏過頭,悄悄將手探進枕頭底下,指尖觸到那截冰涼光滑的瓶身,輕輕攥了一下。那股涼意貼著掌心滲進來,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感覺。
他將那瓶藥又往枕頭深處推了推,鬆開手。
沈硯又趴了一會兒,等那陣因為剛醒而浮在表層的迷糊勁慢慢沉下去,才翻了個身,面朝外側,往書案方向瞟了一眼。
謝淵還坐在那裡,燭火在他側臉上跳動著,他正垂著眼看公文,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床榻這邊的動靜。
沈硯的呼吸放輕了一些,他悄悄將手探進枕頭底下,指尖觸到那截冰涼的瓶身,將它從枕頭和褥面之間一點一點地抽出來,攥進掌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