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那瓶藥攏在袖口與手腕之間,用拇指抵住瓶塞邊緣輕輕一頂,瓶塞鬆開了。
他偏過頭,背對著書案的方向,將瓶口傾斜,幾顆藥丸順著瓶壁滑落在他掌心裡,圓滾滾的,帶著一層乾燥的草木氣息。
他數了一下——三顆。他又倒了一顆,一共四顆,用指腹攏住,塞進袖口內層那道暗袋裡,又將瓶塞重新按緊。
又等了幾息,才掀開被子坐起來。
他的動作放得極慢,走到衣櫃前面,背對著書案的方向,拉開櫃門,裝作正在翻找衣裳,手指在那些疊好的衣料之間撥了幾下,然後飛快地將那瓶藥塞進一摞疊好的中衣底下,又往上壓了兩件外袍,才將櫃門合攏。
他轉過身來,餘光又往書案的方向飄了一下。謝淵還低著頭,燭火落在他微微低垂的眉骨上,他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沈硯剛才那番翻翻找找的動作。
沈硯微微鬆了一口氣。他走回桌邊,提起茶壺倒了一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
謝淵餘光瞥見沈硯一系列鬼鬼祟祟的動作,不知道他又要整什麼么蛾子。
沈硯手裡端著那杯水,眼珠子忽然轉了轉。
他放下杯子,又重新拎起茶壺,倒了一杯新的,他偏過頭,目光往書案的方向飄了一下——
謝淵正低著頭,燭火落在他微微低垂的眉骨上,筆尖在紙面上移動著,發出極輕的沙沙聲,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沈硯放下手裡的杯子。他轉身背對著書案,從袖口內層那道暗袋裡捻出一顆藥丸,攥在掌心裡,又端起桌上那杯新倒的水,背對著謝淵,微微側過身,借著袖口的遮擋,將那顆藥丸丟進杯子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顆藥丸正在水中緩慢地散開,像一小團被揉碎的棉花,迅速融化,水面重新恢復了平靜,看不出任何痕跡。
他的嘴角微微一彎,端著那杯水轉過身來。
他走到書案旁邊,將杯子輕輕放在謝淵手邊:「辛苦了,喝杯水吧。」
謝淵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住了。他抬起眼來,目光從沈硯臉上慢慢滑到他手邊那隻杯子上,又移回沈硯臉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麼好心?」
沈硯站在書案旁邊,兩隻手垂在身側,臉上掛著笑:「我一直都很好心啊。」
謝淵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他放下筆,伸手端起那杯水,送到唇邊,喝了一口。
沈硯的目光追著那隻杯子從桌面上移到謝淵唇邊,謝淵放下杯子,重新拿起筆,低下頭繼續批那份公文。
沈硯努力維持著臉上的表情:「那你先忙。」
沈硯轉身朝床榻走去。走路的步子比方才輕快了許多,連腳後跟都帶著一種偷偷翹起來的弧度,像是一隻剛偷到了魚的貓。
他爬上床榻,側身躺下,將被子拉到下巴,手從被沿探出去夠到床頭那本閒書。
日光已經從窗紙上徹底退去了,暮色正從門縫滲進來,將整間屋子籠進一層暗沉沉的、正在緩慢變濃的暗色里。
謝淵坐在書案後面,重新拿起筆,筆尖落在紙面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他寫了幾行,又停住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一股燥熱正從他小腹的位置緩慢地升起來。
他放下筆,端起桌上那隻杯子又喝了一口,涼茶順著喉嚨滑下去,卻沒有帶走那陣燥熱,反而像澆在炭火上的油,讓那股燒得更旺了一些。
他擱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將那口氣沉了沉,又重新睜開,拿起筆。
沈硯翻了一頁書,日光從窗紙滲進來,在他微微彎著的嘴角上落了一道細細的暗影。
他嘴裡哼著一截不成調的小曲,手指搭在書頁邊緣,指尖沿著墨線的方向慢慢滑過去。
今晚終於能安穩地睡個好覺了。
謝淵又寫了幾行。他的呼吸比方才重了一些,從鼻腔里溢出的氣息帶著一種被壓著又壓不住的熱度,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明顯。
他放下筆,抬起眼來,目光落在床榻方向那道正側躺著的身影上。
沈硯正偏著頭看書,被子拉到下巴,兩隻手搭在書頁邊緣,嘴角還彎著一道細細的弧度,像是在看什麼讓他覺得有趣的內容,渾然不覺自己即將大禍臨頭。
謝淵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幾息——不可能。沈硯再怎麼胡鬧,也不至於對他下這種藥,他瘋了才會這樣做。他大概是連日公務堆積,太累了。
他閉了一下眼睛,將那陣正在翻湧的東西往下壓了壓,重新睜開眼,筆尖落在紙面上。
沈硯翻了一頁書,又哼了半句小曲。
他甚至在心裡盤算著——好久沒吃青竹做的糖心蛋了,明天得讓廚房給他煎兩個,要流心的那種。
謝淵將筆往桌面上一拍。
那一聲悶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沈硯的哼唱聲在那一聲響動的瞬間猛地頓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截斷了一下。
他偏過頭來,目光穿過帳幔邊緣那道窄窄的縫隙,落在書案方向——謝淵正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的目光穿過帳幔邊緣,直直地落在沈硯臉上。
沈硯的嘴角還掛著弧度,他看見謝淵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翻湧著,像一鍋正在緩慢沸騰的水。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你怎麼了?」
謝淵繞過書案,靴子踩在地面上,一步一步的。
沈硯往床榻里側縮了縮,手還攥著那本書:「你——你想幹什麼?」
謝淵走到床邊,彎下腰,一隻手撐在沈硯耳側的枕面上,另一隻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拇指順著他的下頜線往上滑,停在他嘴角邊緣,聲音帶著一層被反覆壓過的沙啞:「你給我喝了什麼?」
沈硯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縮了一下:「我——我沒——就是一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