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嘉恩跪了整夜佛堂,身心俱疲,身體微微搖晃著,有些跪不住了,仿佛下一秒就要暈過去,眼神變得渙散。
蘇景妧停下步子,引路的女傭也跟著停頓,「霍太太,怎麼了?」
「你去和老夫人說我晚點過去和她說話…」
女傭順著蘇景妧的視線看去,見她在看佛堂里跪著的蔣嘉恩。
她沒再多問,恭敬地退下,「好的,霍太太。」
蘇景妧轉身,抬腿邁進佛堂。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高跟鞋踏在地面的聲響。
蔣嘉恩緩緩回頭,見來的人是蘇景妧。
她身形一僵,下意識攥緊手心,眼底翻湧出難堪與羞憤,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慌亂。
「你來幹什麼?這裡可是蔣家,不歡迎你。」
她已經做好準備,等著蘇景妧問責,等著被她嘲諷。
「你以為你贏了嗎?那杯酒是你弟弟送去的,手足相殘的滋味不好受吧?」
蘇景妧在她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蔣嘉恩。
女人穿著素雅的新中式斗篷衣裙,肩頭落了點碎雪,眉眼清淺通透,無半分敵意。
她注意到蔣嘉恩被打的紫紅色的手心,已經高高腫起來了。
蔣嘉恩受不了被她一直盯著,氣急敗壞,「蘇景妧,你什麼意思?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她自知狼狽,怕被蘇景妧取笑,說完就垂下腦袋。
直到視野里出現那隻白皙柔軟的手,宛如上好的羊脂玉。
蔣嘉恩以為她是在故意嘲弄她,眉頭緊皺。
下一秒,那隻手在她面前攤開,手心放著的是支修復藥膏。
「擦一下吧。」蘇景妧的聲音很輕,平靜溫和,「聽說你在國外學的是鋼琴,這麼重要的手,可別被打壞了。」
蔣嘉恩怔怔看著那支藥膏,指尖微微發顫,遲遲不敢接。
她算計蘇景妧這麼多次,一心想要把她從霍太太的位置上拉下來,到頭來,蘇景妧居然還會來給她送藥。
這怎麼可能?
「你別假惺惺的了,你今天來就是想看我笑話的吧?別裝了。」
蔣嘉恩並不領情,「怎麼樣,知道你弟弟也要害你,是不是特別心痛?」
蘇景妧輕輕扯起紅唇,拿了個新的蒲團坐下,與地上跪著的蔣嘉恩平視,沒有半分心痛之色。
「也許我該謝謝你,讓我有勇氣消除心魔。」
「你謝我?」蔣嘉恩疑惑,「什麼意思?我可沒有想幫你。」
蘇景妧:「蘇勇安不是我弟弟,我不是蘇家的女兒,這些年蘇家對我很差勁,所以把蘇勇安送進警局我才絲毫不覺得痛心。」
蔣嘉恩表情複雜,她沒想到自己陰差陽錯還幫蘇景妧解決了個麻煩。
「我知道你一直看不上我。」蘇景妧緩緩開口,坦蕩從容,「你覺得我出身普通,不配站在霍琮禮身邊,更不配擁有現在的一切。」
蔣嘉恩喉間發緊,眼圈紅透,聲音乾澀:「是。我從小就喜歡琮禮哥,為了能站在他身邊,我付出了很多努力,他去哪所高中,我就會去哪所高中,他上的大學,我也要上,我一直在追逐他的腳步,可是終究還是晚了一步。我明明比你優秀,比你更適合琮禮哥,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喜歡你。」
蘇景妧溫柔地笑了笑,「嘉恩,你確實很優秀,漂亮且有才華。」
「但愛情,從來不是出身決定的。霍琮禮是人,他的感情不是照著程序寫出來的,情難自抑,愛上了就是愛上了。」
蔣嘉恩有片刻失神,凝望著蘇景妧的眼睛,忽的笑了,「你得到了一切,當然能輕鬆地說出這些。」
蘇景妧把藥膏擰開,用棉簽沾了藥膏,又把蔣嘉恩的手拉過來。
蔣嘉恩不願讓她觸碰,掙扎的厲害,「我不要你管。」
當藥膏沾到她傷口的那刻,蔣嘉恩狠狠抽了口涼氣。
蘇景妧失笑,「再不塗藥,手心會潰爛的。」
聽到會爛手,蔣嘉恩終於老實了。
藥膏不涼,被蘇景妧握在手裡捂熱了。
她一邊給上藥一邊說著,「你喜歡霍琮禮多年,心裡的執念太深了。」
蔣嘉恩撇過臉,不去看蘇景妧漂亮的臉。
「在看見他娶了我之後,你把對他單純的喜歡變成了非要嫁給他的執念,在日復一日中又把執念變成了對我的惡意。」
蘇景妧給她上藥的動作輕柔,「你家世優越,從小眾星捧月,擁有很多人一輩子都求不來的起點。可你偏偏把所有心思都耗在妒忌和算計我上。」
蔣嘉恩的手心被塗了藥膏,微微發熱,心也跟著暖了。
「別以為你給我塗了藥我就會感激你。」
蘇景妧的語氣稍顯無奈,「你對我做的這些事,讓我有恨你的理由,我可以繼續追究,也可以當眾讓你更難堪。」
蔣嘉恩就知道她沒這麼好心,輕輕哼了聲,剛準備出聲嗆她,就聽見她說——
「但我不想。」
「你,你不想報復我?」蔣嘉恩不可置信。
「對,我不想。」蘇景妧重複道,「因為我從前也吃過『被惡意對待』的苦,所以我不想再把恨意循環下去。我不想再報復你,也做不到立刻原諒你。」
蔣嘉恩的眼眶瞬間泛紅,鼻頭酸澀的厲害。
這一刻,她忽然無比清晰地明白,霍琮禮為什麼會愛上蘇景妧了。
她輸給蘇景妧的從不是運氣,是心性。
蘇景妧身上的通透與溫柔是她學不來的。
「好了,我的話說完了。你馬上就要離開這裡了,去了國外你還想討厭我的話可以繼續,只是別再連累蔣家了,老太太年紀大了,經不起一次次的折騰。」
蘇景妧把藥膏放在蔣嘉恩的蒲團邊,起身走出佛堂。
蔣嘉恩盯著那支藥膏,心口五味雜陳,各種情緒攪在一起,堵得她喘不過氣。
她可能沒法繼續討厭蘇景妧了,短時間內也說服不了自己釋懷。
…
剛出佛堂,蘇景妧就撞見了陸黛青扶著蔣老夫人站在門口。
廊下日光晴朗,落了蘇景妧滿身金光,盡顯美好。
蘇景妧看見陸黛青也在蔣家,訝異道,「媽,你和老夫人怎麼在這?」
兩人全程站在不遠處將佛堂禮的一幕盡收眼底。
「琮禮連夜斷了兩家合作,我來看看老太太。」陸黛青解釋道。
蔣老夫人熱淚盈眶,緊緊握著蘇景妧的手。
自家孫女狹隘偏執,好在蘇景妧溫柔大度。
她選擇以德報怨,老太太心底的愧疚與歉意更重了。
「景妧,難為你有心了。還願意來開導嘉恩。」
陸黛青的眼裡也全是對蘇景妧的欣賞之色,她從前還真沒好好了解過這個兒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