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景妧的人生從十歲起就是一片空白的寒。
她沒有被母親抱過,也沒有誰會因為她難過而心疼,在蘇家更不會有人把她的委屈放在心上。
所以她很缺愛,才會成為季淮之的菟絲花。
她乖巧懂事,不給他人添麻煩,獨自消化所有情緒。
「母愛」這兩個字對她來說,只是書本里的名詞,是別人口中的幸福,更是她這輩子觸不到的東西。
直到上了大學,遇見了向優老師。
向優是京大人盡皆知的優秀教授,也是最溫柔的導師,她氣質清雅,待人溫和,從不會刁難苛責學生。
她心思細膩,看得出蘇景妧初來京大時眼底藏著的怯懦與自卑,她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向優知道蘇景妧之所以這么小心翼翼地待人接物,只是因為無人撐腰。
外人只看得見蘇景妧聰明漂亮,安靜省心。
只有向優會輕聲問她:「景妧啊,最近兼職是不是很累?沒人疼的話,太辛苦了。」
那是第一次有人看穿她的乖。
從此以後,她原本貧瘠的人生里,終於有了一盞溫暖明亮的燈。
逢年過節,蘇景妧不會回家,她沒有家。
但向優會把她帶到教師宿舍,讓她安心住下,方便她寒暑假兼職也能有地方住,不用出去租房子。
蘇景妧自卑敏感,是向優一次次告訴她:你很好,值得被世界偏愛。
向優給她的是細水長流的母愛。
是蘇景妧唯一感受過的母性溫柔。
可命運最殘忍的地方,是每個噩耗來臨前從不給人反應的機會。
凌晨三點。
冰冷的聽筒那頭是沈述哽咽的聲音,「景妧,母親走了,沒搶救回來…」
霍琮禮握著手機遲鈍了很久,他的呼吸聲漸漸加重,感受到身側被子被拉高,發出窸窸窣窣的摩擦聲。
他知道蘇景妧醒了,她在哭。
那一刻,世界是徹底的死寂。
蘇景妧躲在被子裡,把小小的孩子抱進懷中,貼在他熱熱的胸脯上低聲啜泣。
腦子一片空白,沈述說的那句話反覆迴蕩在耳邊,她不敢相信向優去世了,也無法接受。
她甚至來不及去送向優。
蘇景妧感知過的母愛停在了凌晨深夜。
悄無聲息的。
霍琮禮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喉結重重滾動,啞聲對著電話那頭說了句,「…節哀。」
沈述聽見他的聲音,整個人安靜一瞬,「照顧好景妧,讓她…別太難過,母親被病痛折磨的夠久了,如今也算是種解脫。」
電話掛斷,霍琮禮重新躺下來,他溫柔地貼著蘇景妧的後背,手臂落在她的腰上,「妧妧…」
他接住她的悲傷,眼尾跟著紅了。
蘇景妧的聲音又悶又潮:「明明我們明天就打算去寺廟裡給乾媽祈福的,就差這麼一步。」
霍琮禮的眼尾發潮,喉結滾了又滾,「沈述有句話說的對,向老師被病痛折磨得夠久了…」
到了最後時刻,向優瘦的只剩一把骨頭,整個人像是乾癟枯敗的花。
蘇景妧也知道早晚會有這麼一天的,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
—
向優的葬禮上來了很多人,有她的親人朋友,有生意場上的合作夥伴,但更多是她這麼多年教出來的學子。
天落細雨,天色灰白。
靈堂安靜肅穆,白菊層層疊疊,哀樂迴旋,輕得像嘆息,卻壓得人胸口喘不過氣。
向優的遺像擺在正中央。
照片裡的女人眉眼溫柔,卻再不能開口喚她一聲「景妧」
蘇景妧一身素黑長裙,烏黑的發利落地挽起,沒有任何裝飾。她站在人群最前,身形單薄得近乎脆弱。
沈述的狀態也不好,眼神空洞無神,眼下烏青濃重,看起來很憔悴。
楊雪連夜從下谷村趕回來參加向優的葬禮,眼圈微紅,給沈述遞了塊乾淨的方巾,「沈總,節哀。」
沈述機械般地接過方巾,卻沒急著擦拭淚水,而是抬眼望向不遠處的蘇景妧。
她沒有崩潰大哭。
只是淚水無聲無息地往外漫,一滴接著一滴地砸在黑色衣料上,暈出深色的水痕,反反覆覆,幹了又濕。
霍琮禮靜靜立在她身側,全程沒有說話。
他知道蘇景妧需要排解心裡的悲痛難過。
只是微微側身,無聲地替她擋住周遭所有打量性的目光,手臂虛護在她身後,接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垂下眼眸,看著她安靜落淚的模樣,眼底翻湧著密密麻麻的疼。
「哭出來心裡就會好受點了,妧妧。」
蘇景妧望著遺像,指尖微微發顫。
「在我遇到向老師之前從沒感知過母愛,以後可能也不會再有了…」
從前是沒有媽媽疼她。
現在是擁有過,再永久失去。
比從未得到痛苦千萬倍。
沈述走過來,深吸一口氣壓制情緒,「景妧,母親走了,以後我們還會是一家人。」
蘇景妧沒看他,「你守得住優向霓裳我們才算是一家人。」
如果公司敗在沈述手裡,那他就是毀了乾媽半輩子的心血,蘇景妧不會原諒他,更別提什麼一家人了。
沈述望著她:「母親臨走前,把公司託付給了我和你。」
「我自然會替乾媽守好優向霓裳。不止是我,還有楊雪,還有公司全體員工。」
蘇景妧說完這些,再沒了下文。
…
下午向優的骨灰盒被葬進了墓園。
沈述情緒徹底崩潰,不顧形象地趴在墓碑上哀嚎,優向霓裳的股東拉都拉不住。
蘇景妧和楊雪跟著紅了眼眶,公司的主心骨從此刻起就要換成沈述了。
從墓園出來,雨勢減弱,風吹的雨絲髮斜。
身後撐傘的王特助與李特助紛紛將黑色雨傘朝著蘇景妧和霍琮禮身上傾斜,護送兩人上車。
墓園一側,一位黑衣男人撐傘立在雨霧中。
傘檐壓得極低,讓人看不見他的真容。
他的視線全程鎖住蘇景妧,語氣偏執濕冷,「笙笙,我才是你兄長啊…」
這個沈述算什麼東西?
竟想和笙笙成為一家人,當笙笙的哥哥?
「呵…」上官朔輕蔑地嗤笑出聲,握著傘柄的手也不自覺地攥緊,骨節發出咯咯聲。
他自然也查過沈述,在大學裡就開始覬覦笙笙了,如今還沒死心。
那個季淮之倒是死了,真是便宜了他死的那麼輕鬆,不然上官朔必然將人拖回北美千刀萬剮為笙笙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