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穿過雕花長廊,捲走蘇景妧從室內帶出來的溫熱的氣息,只剩一片清寂的冷。
她站在臨水廊下,背脊挺直,晚風掀動她的長髮,又被風迷了眼睛,眼底水光盈盈,臉色有些發白。
蘇景妧不斷壓下喉間的哽咽,努力平復紊亂的呼吸。
直到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下一秒她被裹緊溫暖的懷抱,是霍琮禮追了出來,他的下巴抵在她肩頭,「老婆。」
他早已察覺她的不對勁。
陸黛青每次給蘇景妧夾菜時,她的呼吸就會下意識地發緊,整個人都緊繃著,無法放鬆。
他的聲音低啞溫柔,親她的頸側,「我知道這很難接受…」
一句話瞬間戳破了蘇景妧強撐的全部偽裝。
她沒有回頭看他,只是望著池子裡浮游的錦鯉,聲音輕得發顫,卻字字清晰:「霍琮禮,我知道所有事了,你放在書房保險箱裡的那份親子鑑定我看過。」
空氣一靜。
雖然早有了心理準備,可真到了這時,霍琮禮的心口還是沉沉一落。
「我知道我是上官家的女兒,為什麼會是上官家?我不想這樣…」
蘇景妧用力眨眼,想壓下淚意,可惜每次眨眼豆大的淚珠都會跟著落下,「那場空難奪走了祖父和父親的命,讓媽年紀輕輕就守了寡,孤身撐了霍家那麼多年…換做是我,我也無法原諒。」
她終於把情緒發泄了出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霍琮禮跟著紅了眼眶,將她轉過來抱進懷裡,「妧妧,這不是你的錯,你沒有錯。」
蘇景妧對霍家有愧,霍琮禮對她也有愧。
當年是他下了死命令,不准上官家再踏進帝都,以至於後來上官家的人這麼多年都沒找到流落在芒城的上官錦笙。
是他太固執,把仇恨看的太重,才導致了蘇景妧在蘇家過了這麼多年苦日子。
霍琮禮輕閉眼眸,一顆晶瑩剔透的淚砸了下來,埋進女人的烏黑的秀髮中,「對不起,是我太狹隘,被仇恨蒙了眼睛,當年是我把你的親生父母攔在了帝都外…」
蘇景妧哭著搖頭,「我不恨你,也從沒有怪過你。」
她雙眼通紅,情緒徹底翻湧上來,「你都沒有因為上官家的事遷怒我半分,我又怎麼捨得怪你?」
蘇景妧望著霍琮禮的眼睛,哽咽著,「正因為你太愛我,媽對我又很好,我才更愧疚。」
這是她全部煎熬的根源。
霍琮禮待她毫無保留,陸黛青把她視作親生。
「媽對我那麼好。」她聲音微微發抖,壓著極致的酸澀,「父親空難離世後,她過得太苦了。媽這輩子的孤苦全部來自我的家族。我身上流著的血是毀了她一生的罪源。」
蘇景妧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霍琮禮怎麼也擦不完,更哄不好她。
「我坐在那張餐桌上,我坐不住。」
霍琮禮心口劇痛,把她抱得更緊:「妧妧,你是無辜的,我不認為你有罪。」
「我知道,」蘇景妧從他懷裡掙扎著出來,抬高聲音,情緒崩裂,「從情理上不是我的錯,要是那場空難的幕後黑手就是上官家,你讓我怎麼接受?」
「如果真相如此,我不會把你和上官家的其他人混為一談。」霍琮禮扶著她的肩膀,幫她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形,「我依然會愛你護你,永遠不會和你分開。」
蘇景妧靜靜地凝望他,嗓音沙啞無力,「你不會怪我,那媽呢?」
這下,霍琮禮不能立馬給出答案。
母親有多麼愛父親,就有多麼痛恨上官家。
陸黛青平等憎惡上官家所有人,光是聽見這個姓氏都會反胃噁心。
蘇景妧:「媽對我越好,我越覺得我自私又殘忍。你讓我怎麼心安理得享受媽對我的好?」
霍琮禮眼底愈發鮮紅,心口被她的話割得生疼,「妧妧,所以你要怪自己嗎?要把所有不屬於你的罪責,全部扣在自己身上?」
「我不是怪自己,我只是過不了心裡這關。」蘇景妧的眼神滿是疲憊與無力。
她沒在鬧脾氣,不是矯情。
是道義良知與宿命層層壓在她身上,讓她再也無法坦然留在這。
「我看著母親,我沒辦法心安理得。更沒辦法繼續理所當然地享受這一切。」
霍琮禮喉間發緊,嗓音沉得壓抑,「老婆,你要推開我嗎?」
…
晚風凜冽,吹得兩人之間的氣氛僵持不下。
蘇景妧看著他眼底的痛,心如刀絞,卻還是咬牙說出口,「霍琮禮,我們暫時分開住一段時間吧,彼此都需要時間冷靜。」
他瞳孔驟然一縮,周身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大手箍住她的肩膀,強勢地圈緊她,「我現在就很冷靜,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霍琮禮的語氣哀求,「我不同意分開住,老婆。」
「可我需要時間冷靜。」蘇景妧別開眼,不敢再看他眼底的深情,怕自己一秒崩潰妥協,「我現在太亂了,我沒辦法擺正自己的位置,也沒辦法再像以前一樣,心安理得站在你身邊。」
他們之間橫著兩代人的血債,她跨不過去。
至少此刻的蘇景妧,跨不過去。
「冷靜多久?」霍琮禮紅著眼追問,像極了怕被主人拋棄的小狗,眼神破碎。
見蘇景妧不說話,他神色頓時慌亂,「一天?一周?還是更久?妧妧,告訴我期限。」
他太怕了。
害怕她說的暫時分開住,會變成遙遙無期的疏離,他好不容易才守得雲開見月明。
「只是暫時分開而已。」蘇景妧聲音發哽,「等我理順自己的心態,我就會回來。」
「沒有暫時。」霍琮禮急切打斷她。
情緒繃到極致,分離焦慮再次翻湧上來,順著他渾身筋脈遊走,啃皮噬骨的難忍。
他幾乎站不住,呼吸急促,一隻膝蓋慢慢跪下去,臂彎還圈著蘇景妧的腰身。
蘇景妧被他這反應給嚇到,「你怎麼了?」
霍琮禮額前細汗密布,眼底透著水光,「老婆,你一旦推開了我,就會習慣沒有我的日子。」
這句話藏著他最深的不安。
他身形緊繃,喉結幾度滾動,語氣帶著近乎卑微的挽留,是除蘇景妧外再沒人見過的低姿態:「妧妧,別這樣對我,我難受得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