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霓磨了磨牙,讓秋棠把人請進來。
江太醫面容清癯,提著藥箱進來,恭恭敬敬行了個禮,才在榻邊的小杌子上坐下。
雲霓將手擱在脈枕上,隔著一方絲帕,江太醫三指搭上來,閉目凝神。
片刻後,他道:「婕妤脈象細弱,氣血兩虛,肝鬱不暢。怕是近日勞神太過,又兼之體弱,需得好生調養。」
「臣開兩副溫補的方子,婕妤先吃上七日。另有一瓶補氣安神丸藥,每日早晚各服一丸。」
雲霓聽著要服這麼多中藥,嘴角抽了抽,她最怕吃苦了,還想推拒,「江太醫,這藥一定得吃嗎?我覺得我身體挺好的。」
江太醫本就是奉皇帝之命來為后妃把脈,來之前向來不近女色的陛下一改常態,特意囑咐了讓他給婕妤調配好讓她承寵受孕的方子,若是婕妤嫌苦不願吃,也讓他想法子將藥方改得易入口。
來之前,他便有預感,這位新入宮的雲婕妤應是位嬌美人。
江太醫行醫多年,見慣了後宮妃嬪為了爭寵什麼藥都肯喝,頭一回見著嫌苦想推拒的,皇上也願意寵著,還提前都為她考慮到了。
他捋了捋鬍鬚,面上不動聲色,溫聲道:「婕妤身子底子薄,這方子已是臣斟酌過的,用藥溫和,不甚苦口。」
雲霓聽他這麼說,倒不好意思再推,只點了點頭。
江太醫配好藥遞給秋棠,又交代了幾句忌口,便提著藥箱告辭了。
秋棠去小廚房煎藥,雲霓坐在榻邊,心裡犯愁。
她才不信有不苦的中藥,實在不行到時候就偷偷倒掉。
煎藥還要好一會兒,雲霓按原計劃去後院的鞦韆處坐了會兒,然後又把春桃等人喊來玩了幾局鬥地主。
外頭德全又進來稟報,說內務府遣了兩個教引嬤嬤來,在院外候著。
雲霓還以為躲過了太后那邊的嬤嬤便相安無事了,沒想到蕭景堯還真給她又尋來了兩個嬤嬤。
她讓夏桃收了牌,理了理衣襟,讓人進來。
兩個嬤嬤一個姓周,一個姓吳,都是四十來歲的年紀,面容端肅,衣著齊整,進來便規規矩矩行了禮。
周嬤嬤先開口,「奴婢奉內務府之命,來教婕妤宮中規矩。每日巳時到,午時走,教十日。若婕妤學得快,也可提前幾日。」
吳嬤嬤跟著補了一句,「婕妤若身子不適,遣人知會一聲便可歇一日。奴婢們不敢誤了婕妤養身子。」
雲霓聽著這話,心裡有了數。
這兩人確實是蕭景堯的人,話里話外都留了餘地,應是走個過場,不像太后那邊的人那般咄咄逼人。
她端端正正應下,「勞煩兩位嬤嬤了。我初入宮闈,許多規矩不懂,往後還請兩位嬤嬤多指點。」
雲霓讓秋棠給她們看了座,上了茶。
周嬤嬤和吳嬤嬤對視一眼,暗暗鬆了口氣,這位婕妤娘娘沒有想像中那般難說話。
雲霓想不到,也就一個上午的時間,她恃寵生嬌的名頭就傳了出去。
這其中自然少不了太后的手筆,不過蕭景堯也沒打算掩飾。
擋箭牌寵妃本就是他計劃中的一環,不過之前的計劃是假寵,如今是真寵。
兩位嬤嬤照本宣科,從最基礎的宮規講起,雲霓聽得昏昏欲睡,卻又不得不強打起精神,時不時附和兩聲。
宮規講完,周嬤嬤拿出一本冊子遞給雲霓,「婕妤,這是宮妃侍寢的規矩。」
「宮中后妃,凡承寵侍寢,皆有一套定例。」
「從接到旨意後的沐浴薰香、更衣飾妝,到進殿後的行禮問安、鋪床疊被,乃至伺候陛下更衣、就寢時的言行舉止,都有章法可循。」
「婕妤既入宮闈,這些遲早要學,早些熟悉也好。」
雲霓沒太在意,伸手接過冊子,隨手翻開。
她以為裡頭是些文字敘述的條條框框,結果翻開的瞬間,整個人便僵住了。
左側一頁畫著一男一女,衣裳半褪,交疊在一處。
右側一頁寫著幾行蠅頭小楷,什麼「侍寢時不可背對聖顏」「承歡之際須柔順逢迎」之類的話,她只掃了兩眼便覺得臉上發燙,連忙將冊子合上,耳根燒得厲害。
「這個就不必學了吧。」她把冊子往几上一擱,手縮回來攪在一起,坐立難安起來。
周嬤嬤輕咳一聲,將冊子又推回雲霓面前,語氣嚴肅,「婕妤,旁的規矩學得慢些無妨,這一樣卻是耽誤不得的。」
「奴婢們來之前,陛下特意囑咐過,說婕妤初入宮闈,侍寢的規矩最是要緊,讓奴婢們務必好生教導,不可輕忽。」
吳嬤嬤在旁邊跟著點頭,板著臉道:「婕妤且聽一聽吧。奴婢們挑要緊的講,旁的婕妤往後自己摸索便是。」
雲霓聽著這話,耳根的紅一路燒到了脖頸。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這事背後鐵定有蕭景堯的手筆。
昨夜說要請太醫給她補身子,今日又讓嬤嬤來教這個,他腦子裡到底都在想些什麼。
她在心裡把蕭景堯翻來覆去啐了好幾聲,面上卻不得不端住。
兩個嬤嬤那架勢像是她不學便不走。她磨了磨牙,到底還是重新拿起那本冊子,紅著耳根,硬著頭皮聽人一條一條講下去。
雲霓越聽越覺得,這哪是宮中定例,分明是蕭景堯照著自己的心思定的規矩。
好不容易熬到兩位嬤嬤講完,雲霓已經覺得臉上燙得能煎蛋了。
她將冊子合上,推回給周嬤嬤,強撐著說了句,「嬤嬤,都記下了。」
隨後,周嬤嬤和吳嬤嬤才一道起身告辭,冊子卻是留下了。
雲霓瞥了眼那冊子,連忙讓夏桃收起來,壓箱底。
正是此時,秋棠端來了熬好的補藥。
黑褐色的藥汁熱氣裊裊,光聞著那股苦味她就覺得舌根發麻。
雲霓皺了皺鼻子,擺擺手,「先擱那兒吧,涼一涼我再喝。」
秋棠應了聲,把藥碗擱在小几上,才退下去。
雲霓盯著那碗藥看了一會兒,越看越覺得舌根發苦。
她左右看了看,殿裡沒人在看她,她心一橫,端起藥碗站起身,繞到後院。
雲霓剛把碗舉到芭蕉葉上方,還沒來得及傾斜,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冷沉的聲音。
「朕的婕妤這是要去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