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御花園裡百花齊放。
曲水廊旁擺滿了各色盆花,紅的粉的紫的,一叢叢一簇簇,爭奇鬥豔。
各家閨秀三三兩兩散在花木之間,人人打扮得精緻得體,鬢邊簪著時新花樣,裙擺上繡著各色紋樣,走起路來環佩叮噹,香風細細。
景致最佳的一處水榭亭台,三面臨水,一面靠岸,四面敞亮,風從荷塘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花香。
亭台里坐著幾位容貌嬌美的閨秀,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正中那位穿了件石榴紅雲錦裁成的宮裝,衣裳在日頭底下泛著隱隱的光澤,襯得她整個人明艷奪目。
她生得也極好,鵝蛋臉,柳葉眉,一雙杏眼含春帶俏,正是劉尚書家的嫡女劉婉琴。
坐在她左手邊身穿淺綠衣裙長了張娃娃臉的是趙侍郎家的姑娘趙文怡。
趙文怡滿眼期待,抬著扇子捂嘴對眾人笑道:「我聽我爹說,當今聖上生得極好,也不知今日有沒有福氣遠遠瞧上一眼。」
對面永昌伯府的盧令媛聞言接話道:「太后娘娘辦宴,說是賞花,實則意思再明白不過了。今日咱們這些人進宮,誰心裡沒數?若能被相中,往後便是宮裡的人了。」
「若是能入宮,便是做個才人也好。」
「你倒想得美。」
幾人掩唇輕笑,笑罷,禮部郎中家的崔照容轉了話頭,「你們說,前段時日宮裡封的那位雲婕妤,到底是什麼來頭?我聽我娘說,她出身可不怎麼光彩。」
趙文怡撇了撇嘴,語氣裡帶了幾分不屑,「青樓出身,能光彩到哪兒去?陛下也就是圖一時新鮮罷了,等新人進了宮,誰還記得她是誰。」
盧令媛跟著點頭,「正是這個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語氣里滿是不屑。說罷,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亭台正中一直沒怎麼開口的劉婉琴。
劉婉琴淡淡一笑,「好了,到底宮裡的事,咱們不便多議論。」
「婉姐姐就是性子好。」趙文怡湊過去挽她的胳膊,「我們可都聽說了,太后娘娘最疼你。若是你入了宮,往後哪有那起子人什麼事。」
「是啊婉姐姐,」崔照容附和道,「你才情容貌都是一等一的,出身又好,往後若真進了宮,那雲婕妤算什麼?」
盧令媛見兩個捧哏把她的話都說完了,她眼珠子一轉,看向劉婉琴身上的衣裳,「婉姐姐這身料子真好看,這是什麼錦?我竟沒見過。」
劉婉琴抬手理了理袖口,語氣矜持卻又有些傲然,「是太后姑母賞的石榴紅雲錦,宮裡統共沒幾匹,姑母疼我,便賞了一匹來。」
「石榴紅雲錦?」眾人一陣驚嘆,「難怪如此好看,這料子在陽光下流光溢彩的,也就宮裡的貴人才能見到了。」
「到底是太后娘娘疼婉姐姐,這樣的好東西也捨得賞。」
「姐姐容貌美,再配上這身料子,今日這賞花宴,怕是無人能及了。」
眾人紛紛附和,劉婉琴面上淡笑,心裡卻是受用的。
她穿這身來,本就是要讓所有人看看,她劉婉琴才是今日賞花宴上最出挑的那一個。
說說笑笑間,周圍的聲音不知何時矮了下去。
她們抬頭看去,只見涼亭外頭,方才還在各處賞花交談的閨秀們,此刻紛紛停了話頭,不約而同地朝同一個方向望去。
那方向是御花園的入口處,牡丹亭側,一道嬌媚動人的身影正沿著石徑緩步走來。
來人身著一襲石榴紅的宮裝,領口袖口滾著細細的金邊,裙擺上繡著纏枝蓮紋,行走間裙裾微揚,在日頭下折出一片細碎的金光。
那衣裳的料子,在場的人一眼就看出來,和劉婉琴身上那件,一模一樣。
而這女子生得卻遠比衣裳更奪目。
眉如遠山,眼若秋水,雪膚紅唇,烏髮如雲。她走在那裡,滿園的牡丹、芍藥、月季都像成了陪襯,連陽光都像是格外偏愛她,照在她身上比旁人亮了幾分。
她身旁只跟著一個貼身宮女,步伐不緊不慢,神情從容。仿佛並不知道自己一出現,就把這滿園的喧嚷壓成了寂靜。
水榭亭台里,有人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劉婉琴。
劉婉琴臉上淡然的淺笑已經掛不住了。
她身上的石榴紅雲錦,方才還被眾人誇得天上有地下無,此刻卻像是一面被照出原形的鏡子。
一樣的料子,一樣的顏色,甚至她衣裳上的繡花比對方還繁複些,可當她看到那個女人的臉時,才明白什麼叫衣裳穿人和人穿衣裳的區別。
雲霓出了永安宮,便沿著宮道往御花園去。
日頭正好,灑在石榴紅的裙擺上,金邊一閃一閃的,引得路過的宮人紛紛側目。
到了御花園門口,太后身邊的孫公公在那候著,見了她這身打扮,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堆起來,彎腰引她進去。
裡頭人不少,雲霓看著那滿目的奼紫嫣紅,青蔥少女,心裡都有點羨慕蕭景堯了。
尤其是水榭亭台那邊站著的幾個,風格迥異,但都美麗動人。
不過,最吸引她注意的還是與她一般身著石榴紅雲錦裁製新衣的少女。
秋棠順著她目光看去,貼近她耳邊為她解惑。
「婕妤,那邊幾位分別是劉尚書家的嫡女劉婉琴,趙侍郎家的嫡次女趙文怡,永昌伯府的三小姐盧令媛,還有禮部郎中家的五小姐崔照容。中間那位穿石榴紅雲錦的,就是劉婉琴。」
雲霓哦了一聲,目光在那位劉姑娘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跟她身上這件一模一樣的紅石榴雲錦,應是太后賞的料子,統共沒幾匹,劉婉琴穿了一身來,大約是想在賞花宴上拔個頭籌,沒承想跟她撞了衫。
水榭亭台里,劉婉琴沒辦法再人淡如菊,而方才還圍著她恭維的幾個閨秀,此刻目光也都飄向了亭外那道石榴紅的身影。
唯有趙文怡最先反應過來,瞥她一眼道:「那位就是雲婕妤吧?果然妖妖嬈嬈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經出身,穿得再金貴也遮不住那股子……」
她聲音不低,恰好被經過的雲霓和秋棠聽見,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雲霓掃了她一眼,還未說什麼,她身側的秋棠先忍不住站了出來。
「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