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婕妤乃是陛下親封的從三品婕妤,位份在身,品級在冊。你一個未出閣的官家小姐,見了婕妤不行禮便罷了,還在背後妄議宮妃,府上的規矩,便是這麼教的?」
秋棠字字珠璣,擲地有聲,水榭亭台里靜得落針可聞。
盧令媛和崔照容已經悄悄往後退了兩步,跟趙文怡拉開了距離,生怕被牽連。
劉婉琴也面色難看,平日裡只覺得這趙文怡心性比較單純,但勝在嘴甜,便帶著她來了這賞花宴。
沒想到她竟如此愚蠢,在皇宮裡當著已有品級的宮妃的面說壞話,還不知道低聲些說。
真是愚不可及。
她不會以為她這麼做是在討好她吧?
哪怕她有太后姑母在身後撐腰,也知道面對什麼人,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就算要說,也得等到自身品級高於她了再說。
趙文怡左右看看,見無人替她出頭,連劉婉琴也避開她求助的視線,到底撐不住,朝雲霓的方向屈了屈膝,聲音細弱委屈,「臣女見過婕妤。」
周圍其餘姑娘們也回過神來,紛紛跟著行禮。
「都起來吧。」雲霓對其他閨秀們說道,然後她又看向仍然戰戰兢兢但面上還是能看出些不服氣的趙文怡,笑盈盈地問,「你剛剛說遮不住那股子……那股子什麼?」
趙文怡攥著扇子,臉漲得通紅,嘴唇抖了半天,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雲霓其實也懶得和一個沒成年的姑娘計較這些口舌之爭,但誰讓她現在是寵妃人設呢,若是受了氣還這麼輕輕放下,豈不是崩了人設。
雲霓等了片刻,見她不吭聲,也不催,語氣一如既往的溫柔,「這位姑娘方才說話時中氣十足的,怎麼這會兒倒啞了?是我聽岔了,還是忘了自己方才說過什麼?」
趙文怡肩膀微微發顫,眼眶已經紅了。她到底是個十六七歲的姑娘,在家中被捧著長大,從未在人前受過這樣的窘迫。
她咬了咬下唇,抖著嗓子道歉,「臣女……臣女失言,請婕妤恕罪。」
雲霓沒說原諒還是不原諒她,而是朝秋棠遞了個眼色。
秋棠會意,上前兩步,走到趙文怡面前。趙文怡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聽「啪」的一聲脆響,秋棠的巴掌已經落在了她臉上。
趙文怡被打得偏過頭去,整個人懵了一瞬,眼淚刷地就涌了出來,卻咬著唇不敢出聲。
雲霓看著趙文怡臉上通紅的掌印,語氣才嚴肅下來,「這一巴掌,是讓你長個教訓。」
「往後記著,宮裡不比外頭,今日是我性子好,只賞你一巴掌。若是碰見旁人,可未必只是一巴掌的事了。」
趙文怡捂著臉,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卻一個字都不敢辯,聲音里是壓不住的哭腔,「臣女記下了。」
雲霓沒再看她,秋棠跟在她身後,主僕倆不緊不慢地沿著石徑走遠了。
水榭亭台里安安靜靜的,再沒了方才的說笑聲。
過了好一會兒,盧令媛和崔照容彼此看了一眼,誰也沒上前安慰趙文怡,各自散了。
劉婉琴也嫌丟人出了亭台。
好好一個賞花宴,還沒開始,就讓所有人看了場好戲。
不過眾人也算是見識到了這位新入宮的雲婕妤是何等受寵,又是何等張揚,在太后辦的賞花宴上也毫不顧忌下賓客臉色。
雖說那趙文怡也是個蠢的,說壞話都不知道避著點人。
賞花宴發生的事很快便傳到了蕭景堯耳中。
彼時他正在養心殿批摺子,德安躬著身,一五一十地把御花園裡那場風波稟了。
在聽聞那趙侍郎家的閨秀當著眾人的面貶雲霓身份時,面色瞬間沉如寒潭,但又在聽到雲霓並未忍氣吞聲而是當場給了一巴掌時,眸中蘊起笑意。
膽子不小,但也不大。
她知道要罰人,但又罰得太輕。
「德安。」
「奴才在。」
「傳朕口諭給吏部,趙啟明在禮部郎中任上多年,無甚建樹,著調任南京禮部郎中。即日啟程,不必來見朕了。」
趙侍郎當年靠著劉尚書的關係才補了禮部的缺,這些年不功不過。
這種人,不值得費心思去清算,可他的女兒今日在御花園裡當著滿園閨秀的面貶損他親封的婕妤,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德安應了聲是。南京禮部郎中,聽著品級沒變,可南京的官署是閒差,離京城千里之遙,明升暗貶,等於把人趕出了中樞。
趙侍郎這一去,怕是這輩子都回不了京城了。
末了,蕭景堯又補一句,「他那個女兒,既然不會說話,便讓她在家好好學學規矩。」
德安又應了聲是,這一句比方才那句還狠。
官家小姐被皇帝親口點名沒有規矩,往後不僅在京中的閨秀圈子裡抬不起頭,還直接影響到她未來的婚嫁,稍微有點家底的誰敢娶一個得罪皇帝的妻子回去。
今日之事,在德安看來其實不算什麼大事,雲婕妤也自行解決了。
可顯然陛下不準備輕輕放下,這是想藉此事殺雞儆猴,讓其餘不敬雲婕妤之人好好掂量後果。
蕭景堯處理完此事,看著已經批閱得差不多的奏摺,有些想見見那女人現在在幹什麼,別他不在又給人欺負了。
他站起身,「擺架,去御花園。」
雲霓還不知道蕭景堯已經聽聞了方才發生的事,她在御花園溜達了一圈後便覺得無聊,想回去了。
可此時太后還未到,她若是就這麼離開,別人或許會以為她就是特意來打人臉的。
再占理也成沒理了。
她耐著性子又在院子裡四處看看。
日頭漸漸升高了些,曬得人有些發懶。雲霓正想找個陰涼處歇歇腳,外頭忽然傳來內侍的唱喏聲。
「太后娘娘駕到——」
滿園的人齊齊停了動作,朝入口處看去。
太后扶著康嬤嬤的手,款款走進園中,她今日穿了件醬色宮裝,通身氣派。
眾閨秀紛紛屈膝行禮,聲音齊整,「臣女恭迎太后娘娘。」
劉婉琴從水榭亭台那邊快步走過來,迎到太后跟前,笑盈盈地屈膝一福,聲音又甜又親熱,「姑母安好。」
太后見了她,面上那點端肅緩了緩,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起來吧。」
她目光掃過滿園,在那些亭亭玉立的閨秀們身上過了一遍,最後落在曲水廊邊的雲霓身上,「雲婕妤也來了。」
雲霓走上前,屈膝行了個常禮。
太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穿的石榴紅雲錦上停了停,又往劉婉琴身上飄了一眼,唇角笑意淡了下來。
她正想開口發難,外頭忽然又傳來一道唱喏聲。
「陛下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