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霓一開始是裝的，可躺著躺著，聞著殿裡安神的沉水香，就真睡了過去。
等她再醒來時，天色已經暗了，殿裡點上了燈。
她揉著眼睛坐起身，剛想下床找秋棠，小腿便被人握住了。
「怎麼又不穿鞋。」蕭景堯的聲音從榻邊傳來，他按著她的小腿替她穿好繡鞋，才扶著她起來，問她是不是餓了。
雲霓中午為了折騰他，其實就吃了個半飽，這會兒聞著外間飄來的飯菜香，肚子都咕咕叫了起來。
晚膳比中午還要豐盛，除了酸口的還多了幾道辣口的菜。
顯然，小廚房那邊是擔心她不愛吃酸便加了辣，每一樣都很合她胃口。
雲霓吃得比中午多些，可還是端著架子，不哄就不吃，哄了才賞臉吃兩口。
蕭景堯照舊先餵她，等她吃飽了才自己動筷，吃得還是她剩下的。
秋棠和德安在旁邊看得是冷汗冒了一茬又一茬。
雲婕妤是真半點不怕惹惱了陛下，就算陛下再看重孩子，也不可能放任后妃仗著有孕如此無理取鬧。
宮裡誰在陛下面前服侍不是小心翼翼的，恐怕滿天下也就她敢脾氣上來了，膽子大的連陛下的臉都敢扇。
吃過晚飯，雲霓便要去後院看她種的菜。蕭景堯不放心，跟了過去。
她要施肥翻土，蕭景堯讓德全去弄，她還不肯，偏要自己來。最後這活到底還是落在了蕭景堯身上。
他長這麼大，哪怕是皇子時期都沒自己種過地，這會兒蹲在地頭，一手拿小鏟子，一手扶著菜苗，照著雲霓的指揮鬆土施肥，動作笨拙得很。
雲霓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然後在蕭景堯看過來時趕忙止了聲，忙碌地左顧右盼，假裝剛才不是自己在笑。
等到了要入寢的時候，蕭景堯恍然有種今日格外漫長的錯覺，甚至真要睡了還不自覺鬆了口氣。
可他還是放鬆得太早了。
他正要上榻抱著香香軟軟的女人一起睡，剛躺進被子，就被她一腳踹了下來。
蕭景堯額角青筋直跳，站在榻邊看著她，還沒發作，雲霓就先抱著肚子哭了起來。
她一邊哭一邊說擔心他晚上睡覺壓到她肚子，讓他換別的地方睡。
蕭景堯開始產生她今日一整天都是故意在折騰他的懷疑。
這麼大的床榻，哪會壓到她？
再說他睡姿一向端正，反倒是她晚上喜歡踢被子，經常睡著睡著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可看著她紅著眼圈小心翼翼捂著肚子的模樣，他還是妥協了。
「朕去偏殿睡。」說完，他正要喊德安去把偏殿收拾出來，一隻小手又拽住他的衣擺。
雲霓正仰著臉看他，眼圈還紅著，一副離了他便活不下去的模樣。
「陛下別走，臣妾一個人不敢睡。」
蕭景堯無奈，「又不讓朕上榻，又不讓朕走，那朕睡哪兒？總不能睡地上吧？」
雲霓仰著臉，瑩潤的眸子裡滿是殷切，水光瀲灩，像是浸在溪水裡的黑玉，她輕輕眨了眨眼，聲音又軟又委屈，「不可以嗎？」
蕭景堯：「……」
她的表情無辜，他一時分不清她到底是真怕一個人睡，還是在變著法兒折騰他。
蕭景堯深吸一口氣，低頭看了看地面。殿裡鋪著厚厚的地毯，倒也不算太硬，可他是皇帝，堂堂九五之尊，睡地上？
「雲霓。」他聲音沉了幾分，「朕若偏要上榻呢？」
雲霓眼睫顫了顫，嘴唇抿起，然後慢慢垂下眼，視線落在自己的小腹上，不說話，也不鬧，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像一朵被風雨摧殘的小白花。
蕭景堯看著她這副模樣，認命般地嘆了口氣。
「德安。」他朝外喊了一聲。
德安連忙應聲進來：「陛下。」
「去把偏殿的榻挪過來，再取一床被褥來。」
德安茫然片刻，又趕緊低下頭回道：「是。」
偏殿的榻很快搬了過來，可那榻本是供人小憩用的，尺寸著實有限，蕭景堯那身量躺上去，腳踝都懸空了一截，翻個身便咯吱作響，稍一動彈就要掉下去。
雲霓縮在大床的被子裡，露出一雙眼睛，看著他長手長腳地蜷在那張小榻上，肩膀微微抖了抖，然後把臉埋進被子裡悶笑了一聲。
蕭景堯耳力極好，側過頭來，幽幽看了她一眼。
他的懷疑果然沒錯，她就是故意在折騰他。
雲霓察覺到他的注視，立刻閉上眼，假裝呼吸均勻。
蕭景堯盯著她看了半晌，翻了個身，面朝外睡了。
罷了，女子懷孕本就不易，她要折騰便折騰吧。
這一夜，他睡得極不踏實。這張小榻窄得可憐，一翻身便有半邊身子懸在外面，夜裡還險些滾下去，驚得他猛地睜眼，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再躺下時，只得直挺挺地一動不動，僵硬得像根木頭。
天蒙蒙亮，他索性起了身，坐在榻邊揉了揉酸疼的脖頸。
雲霓一覺睡到自然醒，她一起來就看到蕭景堯面色沉鬱坐在榻邊的模樣。
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唇角便忍不住往上翹，她趕緊抿了抿，硬生生把笑憋回去，換上一副心疼又愧疚的神情，軟聲軟氣地開口：
「陛下昨夜沒睡好嗎？都怪臣妾，若不是臣妾身子不爭氣……」
她說著，還垂下眼，睫毛顫了顫，瞧著要多內疚有多內疚。
蕭景堯見她眉眼間藏不住的小得意，哪裡會看不出她是裝的。
他嘆了口氣，語氣無奈，「與你無關。懷孕本就辛苦，你夜裡睡不好也是常事，朕不過是翻身不便罷了，比你輕多了。」
雲霓被他這態度弄得心裡難得有些心虛，可這心虛只維持了不到半日。
到了晚間，她又故技重施，先是讓蕭景堯哄著餵了飯，再是指揮他去後院給菜苗澆水，最後到了要睡的時候，她抱著肚子，眼巴巴看著他。
蕭景堯明知她是裝的，還是讓德安把那張小榻搬了過來。
如此日復一日。
蕭景堯睡得越來越差，白日裡還要上朝批奏摺，不過短短半月，人便肉眼可見地清瘦了下來，連帶著脾氣也壞了起來。
可這氣他又不能對著始作俑者發，故而每日朝會的氛圍愈發凝重。
短短几日，朝堂上下無人不知陛下心情極差，誰撞上去誰倒霉。
就連他要給雲婕妤升位份成昭儀，還賜封號宸，一時間都無人敢反對。
而前段時日甚囂塵上讓陛下開後宮的言論自從宮裡宸昭儀懷孕後，也暫時熄了火。
太后那邊都安靜下來，不知在打著什麼主意。
天氣一天天炎熱，雲霓照常在寢宮裡看話本，吃零嘴，一點都看不出胃口不好的模樣。
秋棠見她每次都在陛下不在時身體也不難受了，胃口也變好了，頓時反應過來，昭儀娘娘不會是故意在折騰陛下吧。
這個想法一出，她冒了身冷汗，只盼著陛下不要發現娘娘的小心思。
但怕什麼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