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錦川驅車回到師部。
血已經止住了,他洗過臉後才走進辦公室,一進門就見沙發上坐著個人。
周正廷長腿交疊,面前還放著茶杯,像是等他很久了。
門一開,周正廷就回過頭,目光定在他的鼻樑上。
「怎麼搞的?」
周正廷挑眉,「這是……讓人打了?」
譚錦川看他一眼,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走到辦公桌前。
「什麼事?」
「嘖…」周正廷聽他這冷淡的語氣,不由得搖搖頭。
「你家老爺子剛才可來電話了。」
他停頓一下,繼續說道。
「挺生氣的,說你連根冰棍都不捨得請人家女同志吃——」
周正廷嘴角忍不住勾起,「還罵你摳門兒,有辱門楣這種話都出來了。」
譚錦川緊抿著唇,手已經落在電話上,卻頓了一下,抬頭看了眼時間,
九點多,老爺子應該睡下了。
周正廷見他放下聽筒,放下腿站起身,走到譚錦川面前。
「你怎麼想的,人家女同志讓你請她吃根冰棍,你都不請?」
周正廷回想起譚老爺子當時的語氣,電話那頭不住的傳來重拍桌子的聲響,砰砰的,可見氣得不輕。
譚錦川皺起眉頭,看向周正廷。
他雙手插著褲兜,長得玉樹臨風卻偏偏一副看笑話的吊兒郎當樣兒。
「冰棍?什麼冰棍。」
「你不知道?」
周正廷一臉困惑,又見好友的那副表情,瞬間懂了。
只怕這小子根本沒認真聽人家女同志說了什麼,但也不應該啊。
譚錦川就算抗拒相親,也總不至於這點面子都不給。
再一看他的臉,鼻樑最高點紅腫一片,中間還橫亘著條新鮮的豁口,一看就是剛打的。
但譚錦川這人怎麼可能輕易跟人動手,動手不說,還讓對方給揍了?揍的還是面門,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啊。
譚老爺子說,這人剛跟人家女同志見面不到十分鐘就跑了,可現在都幾點了,這人到底幹嘛去了。
「你到底幹嘛去了?還搞成這樣,跟人動手了?」
譚錦川冷掃他一眼。
「沒動手。」
周正廷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那就是讓人打了。
還是杵在那讓人打,沒還手的那種。
這種情況——要麼是因為女人,要麼還是因為女人……
「怎麼?難道你在外頭有女人了。她知道你去相親,覺得你辜負了她,把你給揍了?」
周正廷這話當然是在逗他,譚錦川是什麼人他還不知道嗎。清心寡欲,女色跟他沾不上邊的。
但能讓他壓住脾氣,不還手,對方也只能是女人了。
只不過這個女人,也挺厲害。
果然,譚錦川瞬間變了臉色,眉頭擰緊。
「你胡言亂語什麼呢?」
周正廷見他一本正經的,還隱隱有發火的跡象,連忙笑道:
「跟你開玩笑的,這麼認真幹嘛。」
他停頓一下,眼神耐人尋味。「不過,有一點我應該是說對了。」
「跟女人有關吧。」
周正廷用的是陳述句。
譚錦川沒搭腔。只是從抽屜里拿走一份文件,邁開長腿走了。
路過周正廷時,還冷冷看了他一眼。
周正廷見他這反應心裡有數了,被他掃了一眼,也沒生氣,只是跟上他,兩人並排朝著辦公樓外走去。
轟隆隆的雷聲由遠至近。
兩人都不約而同的抬起頭。
夜色低沉,西邊的雲壓得很低,灰濛濛的,雲層間忽明忽暗,空氣中裹挾著泥土潮濕的氣味。
周正廷先開口。
「氣象台那邊報了,下周有暴雨。」
譚錦川收回目光,聲音低沉。
「懷柔、密雲那邊地勢低,前幾年就淹過。」
「明天一早召集作戰科開會,防汛預案重過一遍。
搶險物資、兵力編組、機動路線,全部落實到人頭。」
譚錦川停頓一下,繼續道:「一團六團,應急分隊保持在位率不能低於百分之八十,真要碰上連日暴雨的情況,隨時能拉出去救險。」
「嗯。」周正廷點頭。「政治工作我來抓,明天先給各團政工幹部通個氣,做好臨時動員的準備。」
兩人三言兩語之間,就默契的將接下來的防汛工作安排好。
不出所料,接下來幾日,京市接連下了幾天暴雨。
因著雨太大,喬曼曼也沒出去賣冰棍,就窩在房間裡複習。
畢竟這個年代的高中課本和現代有很大差異,即使她成績很好,也不能掉以輕心。
沈茜茜這幾天也很老實,基本拿她當空氣,態度沒見多好,但好歹沒再找茬。
直到天終於放晴。
雨後的香山公園空氣清新,石階被雨水沖刷的乾乾淨淨。
譚家政在碧雲寺後面的空地上找了個石桌坐下。
這裡樹蔭濃密,山風穿堂而過,比山下涼快不少。
旁邊已經有幾個老頭在下棋,其中有不少和譚家政相熟的老幹部,都是住在八大處療養院的。
「老譚,來下棋啊,我和你來一局。」
警衛員小周已經把棋盤擺好了,譚家政擺擺手,朝著那個熱情邀請的老朋友笑道:
「你們下吧,我獨自對弈兩局,靜靜心。」
那老人家也沒再強求,又轉身投入棋局中。
譚家政正自己跟自己對弈,捻著枚棋子,回憶著上次跟老朋友下棋時被破掉的棋局。
就聽見不遠處的樹蔭下傳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
「冰棍—白糖的、綠豆的,一根五分錢,兩根九分錢,三根八分錢,買五根贈一根——」
譚家政被這新奇的賣法吸引,不由得抬起頭看去。
一個瘦小的小姑娘,挎著不小的木箱,箱子邊緣磨得發白。
木箱顯然很沉,她換了好幾次手,可依舊穩穩地扶著箱子,聲音不大小的叫賣著。
幾個在樹蔭底下玩彈珠的小孩聽見了,立即圍上去。
小姑娘轉過身,把木箱放在地上,動作麻利的給他們拿冰棍。
涼帽下的臉也露了出來。
譚家政微眯雙眼,這回瞅真切了。
呦,這不是之前在街上抓騙子的那個小黑丫頭嗎?
只是許久沒見,小丫頭看著白了許多,他險些沒認出來。
譚家政看了好一會兒。
她一會兒彎腰給小孩拿冰棍,一會兒耐心的給孩子們介紹著口味。
有的小孩沒零錢,她還低頭在兜里找半天零,還細心的叮囑小孩把錢裝好。
譚家政眉毛慢慢揚了一下,放下棋子,擺擺手沒讓小周跟著,自己慢悠悠地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