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曼曼都沒插上嘴,他三言兩語就將事情安排好了。
她居然也覺得很合理,無論是從時間的安排,還是薪酬的考量,都是在為她做切實的打算。
於是喬曼曼也沒反駁。
如果在高考之前,能有份薪酬還不錯的工作也挺好。
上午她還可以出去賣點小東西,下午再去做家教。
而且在輔導劉旭鵬的同時,自己也能鞏固知識,兩全其美。
想到這喬曼曼不禁點點頭。
譚錦川餘光注意到她的反應,坐直了一些。
他還是第一次見喬曼曼沒拿話懟他,看著倒還…挺乖的?
何雲也贊同,看向譚建平。
「建平,你覺得呢?」
譚建平「嗯」了一聲,「如果曼曼沒意見的話,明天我跟劉勇去說。」
喬曼曼這才開口,漂亮的大眼睛看著兩人。
「叔叔、阿姨,我沒意見,譚師長的安排……很好。」
譚錦川本還提著口氣,聽到她說「很好」,幾不可察地鬆了下去。
「好,那就這麼定,明天我給劉勇去電話。」
說著,譚建平撐著膝蓋站起身,上樓去了。
喬曼曼正打算起身,就聽何雲問道。
「曼曼,剛才看你背著箱子,最近都在外面幹嘛?」
何雲這麼問倒沒別的意思,只是她這段時間也沒在家裡碰見過這孩子,加上出差,更沒時間了解。
好不容易逮到人了,總要問一問。
喬曼曼猶豫片刻,「阿姨,我——」
「她每天都在書店看書。」
譚錦川打斷她的話。
喬曼曼微微皺起眉,嘴巴還張著呢。這人怎麼總是這樣,獨斷專行。
譚錦川並不是不尊重她,只是見她猶豫,以為她不好意思,所以替她遮掩過去。
結果就聽她毫不客氣的推翻自己的話。
「沒有阿姨,我在外面賣冰棍。」
喬曼曼這話說的乾脆利落,也沒拐彎抹角。
譚錦川改口。「對…下午才去書店。」
喬曼曼撇撇嘴,實在沒忍住,沒好氣的看了他一眼。
「阿姨,那我先回房間了。」
何雲看著小姑娘像是翻了譚錦川一眼,自己兒子倒也沒什麼反應。
等雜物間的門關上,何雲臉上逐漸浮起笑容。
「曼曼這孩子,性格倒還挺直爽。」
她說這話時卻看向譚錦川,像是在觀察他的表情。
譚錦川目光還落在樓梯那邊,這會兒收回視線,沒說話。
只是站起身,和何雲交代幾句,回房間去了。
沈茜茜剛才一直沒說話,眼睛卻不由得追隨著譚錦川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樓梯拐角,才默默垂下眼眸。
-
深夜。
譚錦川洗漱過後,便坐在書桌前。
從抽屜里抽出一疊信紙,提筆寫起什麼。
他低著頭,腰背挺直,塊壘分明的肌肉透過軍綠色的短袖,線條清晰分明。
筆鋒蒼勁有力,鋼筆尖摩擦過紙面,捲起細碎的浮沫。
停筆後,他又拿出一封牛皮紙袋,將信紙整理好放進去,又從抽屜里拿出一隻鼓鼓囊囊的黑色錢夾,抽出去一疊東西後,瞬間癟了大半。
隨後拿著牛皮紙袋站起身。
與此同時。
喬曼曼躺在床上,看著今天新買的《紅樓夢》。
和記憶力的《紅樓夢》不太一樣。
裡面焦大那句「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怎麼變成「紅刀子進去白刀子出來了」?
她又接著翻下去,不影響她看得津津有味。
無論身處何地,遇到什麼事情,人總是需要休閒放鬆的嘛。
她翹著個二郎腿,小腳丫悠閒地晃動著,看到有意思的地方,腳晃得就更快了。
譚錦川站在雜物間門前,門縫處還透出些許微弱的光亮,門內還隱約傳出翻動書頁的細微動靜。
他目光落在手裡的牛皮紙袋上,猶豫了片刻,還是輕輕敲響了門。
翻書的動靜停了,緊接著是穿拖鞋的聲響。
門內的人放輕了聲音。
「誰呀?」
「是我,譚錦川。」
門內沒了動靜。
一時間只剩下客廳鐘錶的走字聲,還有自己的呼吸聲。
正當譚錦川準備將牛皮紙袋放在門前就走時,門開了。
譚錦川直起身,下意識地別開目光。
可能是天氣轉涼,喬曼曼穿了件白色短袖,下身也不再是之前那條大褲衩,取而代之的是條淺藍色的棉質長褲。
譚錦川這才將視線轉回來。
喬曼曼看著杵在門外的人,眼底帶上一絲不解。
「有事嗎?」
她怎麼覺得,這句話她好像說過呢…
她又補了句。「怎、怎麼了?」
男人也沒說話,只是將一個牛皮紙袋遞到她面前,還是雙手遞過來的那種。
喬曼曼被這架勢驚住了,鬼使神差的接了過來,眼睛卻緊盯著他,生怕他下一秒又突然鞠個躬。
但好在他沒再那樣做。
喬曼曼這才低頭打開牛皮紙袋,「這什麼呀?」
先映入眼帘的是幾張展開的信紙。首張正中央寫著兩個大字「檢討」,內容她沒看清。
捏了捏紙袋底部,明顯厚度不對。
她把手伸進去,摸到一沓厚厚的紙張,觸感不對勁,還有一小疊更小一點的紙張。
她拿出來一看。
愣住了。
一沓大團結,上面壓著幾張票證。
拇指搓開最上面那張——綠底的全國通用糧票,十斤。底下還有五斤、三斤各兩張。還有布票,是軍用的,草綠色,疊得整整齊齊。最底下是兩張粉紅色的半斤糖票。
她把這一沓捏在手裡,她手掌小,但好在手指修長,堪堪全部抓下。
一百塊錢,糧票二十六斤,布票十七尺,糖票一斤,都是硬通貨。
她抬頭看著他,他站在那,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不需要工作,但這些,你應該需要。」
喬曼曼不得不承認,她確實需要。
在這個年代,錢可以掙,票卻不容易得。尤其是自己這種外來人員,沒有京市戶口,沒有正式工作,根本沒有獲得票證的渠道。
譚錦川給的這些票證,足夠她在京市很體面的生活幾個月了。
尤其是軍用布票,全國通用的。糧票她還可以到黑市上去買,可布票卻很稀缺。
她心裡算了一下,這十七尺布票足夠做一整套衣服,外加一件外套。
她想了想自己帶來的那幾身舊衣裳,忽然覺得,這個道歉太太太實在了!
喬曼曼思量了下,抽走布票和糧票放進牛皮紙袋。
把那疊錢連帶著糖票遞了回去,另只手晃了晃牛皮紙袋。
「謝謝,這些我收下,另外這些我不需要,你拿回去吧。」
譚錦川推回去。
「不用,本來就是給你的。」
喬曼曼皺起眉,把牛皮紙袋夾在腋下。
譚錦川的手還停在半空尚未放下,手腕突然被她瑩白的小手攥住。
她手太小,攥不住還滑了一下,另只手快速地將錢和糖票塞進他掌心,動作可以稱得上粗暴。
「你別跟我在這撕巴,拿好!」
那抹微涼剛觸及到溫熱的肌膚,還未來得及感受就離開了。
譚錦川喉結滾動了下,瞬間將手收回來。
「好…」
他轉身要走,又被喬曼曼叫住。
剛回過頭,就見喬曼曼鑽進房間,很快又回到門口。
喬曼曼攤開手掌。
「這個是消炎膏,這個是修復肌膚組織防止留疤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點著。最後才抬起頭看著他,在自己鼻樑上點了點。
「你那裡有點發炎了。」
然後,她將那兩樣小東西遞過來。
譚錦川垂下眼眸,她細嫩的手心裡躺著支藥膏,還有個小玻璃瓶。
他沒接,她就還舉著。
正當喬曼曼以為他是不想收下,悻悻地準備收回來時。
他緩緩抬起手,卻沒從她手心拿走。
大掌虛虛托在她手背下,隔著一寸的距離,卻能清晰的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
喬曼曼怔了一瞬。
翻轉手腕,藥膏和小玻璃瓶便輕輕地落在他的掌心。
「謝謝…」
譚錦川掌心緩緩收緊,沒再停留,轉身上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