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正好有護士經過,聽見這聲厲喝,條件反射地打了個激靈,連腳步都放輕了,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從病房門口快步走過去。
譚錦成硬著頭皮走進病房。
腳剛跨過門檻,後脖頸就被狠劈了一下,砸得他眼前直冒金星。
但他愣是站得筆直,連晃都不敢晃一下。
病房裡一時間沒人說話。
喬曼曼靠在病床上,看看譚錦成,又看看譚建平。
嘴唇緊緊抿著,一雙漂亮的眼睛睜得圓溜溜的,見這架勢,一時也有點不知所措了。
譚錦川站在床側,察覺到她的緊張,彎下腰,低聲道。
「別怕。」
說著,他順手把床頭的枕頭扶正,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喬曼曼抬眸看向他,嘴角輕輕動了下,到底沒說話。
這個情況,實在也沒必要解釋探討自己怕不怕這個問題。
譚建平終於開口,指了下病床前的地面。
「站過來。」
譚錦成幾乎沒有猶豫,立時往前走了幾步,停在床尾。
指尖緊貼著褲縫,站得比檢閱時還板正。
譚家政沒有出聲,只是目光沉沉地看著這對父子。
譚建平剛才已經聽父親講了事情經過,這會兒臉上的怒氣根本藏不住,可病床上還躺著喬曼曼,他到底強行壓下去。
「人是你弄傷的。」
譚錦成沒有辯解。
「是。」
譚建平目光定在他臉上。
「查清楚了嗎。」
譚錦成肩膀收緊,聲音比剛才還低。「沒有…」
譚建平聽完沒有立即發火,只是盯著小兒子看了兩秒,那種沉默反而更壓迫得人喘不上氣。
就這虎樣。
行事衝動不過腦子,當初還要去當偵察兵?
真要讓他去了,整個偵察連都得被他一鍋端了。
譚建平越想越氣,氣得腦門發麻。餘光又掃見病床那邊喬曼曼無措的小表情,生生強忍住揮拳砸下去的衝動。
他重重吐出一口氣。
「道歉。」
譚錦成沒有絲毫猶豫,幾乎是在父親話音落下的瞬間,猛地彎下腰,脊背摺疊,整個人朝喬曼曼低下去。
「對不起!」
沒有找任何藉口,也沒有一句解釋,就那麼彎著腰,停在那一動不動。
譚錦川沒看那邊,目光一直落在喬曼曼這邊,像是在注意她的情緒。
喬曼曼看著譚錦成的腦瓜頂,他這一彎腰動作又快又猛,整個人快折成摺疊屏手機了。
這種場面讓氣氛忽然有些凝滯。
譚建平沉默片刻,終於開口,「抬頭。」
譚錦成沒直起身,只把頭抬起來。
就在這時,病床上的人出了聲。
「我接受。」
喬曼曼聲音還有些發虛,但很清晰。
「給譚爺爺針灸的事,譚錦成同志並不知情。」
「他的出發點是擔心譚爺爺的身體。
所以,譚錦成同志承擔我的治療費、醫藥費、住院費用還有誤工費就可以。」
其餘幾人的目光幾乎同時落在她身上。
喬曼曼靠在床頭,小臉還白著,眼睛卻很認真。
譚錦成愣住了,顯然沒想到她會在這個時候開口,更沒想到她會這麼說。
他嘴唇動了動,又把頭埋了下去。
譚建平呼出一口氣,把心裡那股火氣又往下壓了壓,儘量讓自己的語氣沉穩些,別嚇著小姑娘。
「聽見了?」
譚錦成立刻點頭。
「聽見了。」
譚建平這才重新看向喬曼曼,語氣明顯放緩了許多。
「曼曼,費用的事不用操心,先養好傷。」
譚錦川的視線還停在喬曼曼臉上,眉心很輕的皺了下。他並不認同她這樣輕而易舉把事情放過的處理方式。
譚家政顯然也和他想到一處,老爺子先開口。
「丫頭,不是這回事。」
話剛出口,喬曼曼那邊已經接過話。
「譚爺爺,我不是在客氣。」
她停頓一下,繼續說,「如果譚錦成同志的出發點是惡意的,我會報警,走正常程序。
但他的出發點並不是故意。
可能行為方式上太衝動,但考慮到當時的情況,以及他對我給您針灸的事並不知情,我願意相信他是無意的。」
「所以,他只要承擔自己應該負責的部分就好。」
喬曼曼聲音輕軟,卻每一句都說得清清楚楚。
她說完後,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譚錦成像被釘在原地,巨大的羞愧、愧疚感幾乎要將他淹沒。他喉嚨動了一下。
「我會負責!」
這幾個字說得很慢,卻極其認真。
譚建平聽完喬曼曼剛才那番話,臉上的表情頓住。
他沒想到這孩子話能說得這樣清晰分明。
既沒有替兒子推脫,也沒有藉機把事情鬧大。那種冷靜的分寸感讓他目光沉了一點,不由得生出幾分欣賞。
譚家政忽然低笑了一聲,拐杖點在地上,打破了病房裡的安靜。
「說得有理。」
那笑意里有欣慰,也有幾分瞭然。她說得事理分明,不卑不亢。像她,是這硬脾氣的小丫頭會說出來的話。
譚錦川一直垂眸看著喬曼曼,她瞳孔亮瑩瑩的,如同一池清澈沉靜的湖水,就那麼認真又平靜的說出剛才那番話。
平靜的湖面好似被什麼極輕地撥動了一下。
很細微。
卻叫人沒辦法忽略。
譚建平看向小兒子,「起來吧,記住你剛才說的。
承擔起你的責任。」
譚錦成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喬曼曼。眼底,是之前從未有過的認真和尊重。
「喬曼曼同志,我會對你負責。」
「……」
喬曼曼尷尬地咧了下嘴角。
這話聽著咋那麼奇怪呢。
譚家政也聽笑了,抬手朝小孫子點了點。
「說的什麼話。」
老爺子這一笑,凝滯的氣氛才算鬆了些。
「好了。」
「我們先走,讓曼曼先休息。」
譚建平聞言點頭,到底還是有些不太放心護士照顧喬曼曼。
「曼曼,叔叔先叫護士來,等下再叫你阿姨過來照顧你。」
喬曼曼趕緊擺擺手拒絕。
「不用叔叔,有護士在這裡就可以——」
話還沒說完就被譚家政打斷。
「又客氣上了。」
「剛才不是還說沒客氣?」
譚家政笑著說道,示意兒子和兩個孫子和自己一起出去。
幾個大男人不好一直留在小丫頭病房裡。
打擾休息不說,她也不自在。
幾人正要往外走。
病床邊忽然響起低沉的聲音。
「我留下。」
此話一出,幾人同時頓住腳步,回頭看過去。
喬曼曼也下意識地抬頭,看向站在床邊的高大身影。
譚錦川站在原地沒動。
「等媽過來,我再走。」
譚建平猶豫了一瞬看向譚家政,老爺子也朝他看過來。
父子倆都有些意外。
不等他們說話,就聽譚錦川又補了一句。
「我站在門外等。」
譚錦成站在後頭,眸光暗下去。
眼眶不爭氣地有些發酸。
他哥這是在替他贖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