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人影立時動了。
很快,病房門被推開。
「怎麼了?」
走廊里的冷風順著門灌進來,譚錦川手握在門把手上,只把門開了一小半。
他視線落在喬曼曼手裡的搪瓷杯上,側過肩膀進來,不忘把門關嚴。
「水喝完了?」
喬曼曼看著他伸過來的手,下意識就要把杯子遞過去,遞過去一點又很快收回來。
「不是,沒喝完。」
指尖短暫的觸碰一瞬,又很快分開。
搪瓷杯里的水跟著盪了一圈,幾滴水珠濺出來。
譚錦川收回手,指腹輕捻,那稍許溫熱的水漬很快便幹了。
杯子被喬曼曼放回柜子上,她抬起眼眸看著他。
他只穿著件軍綠色襯衫,好像從今天見到他起,就沒見他穿外套。
走廊里還怪冷的,他一直站在外面,別再凍感冒了。
「你別在外面站著了,就在屋裡等吧。」
喬曼曼指了指窗邊那張沙發。
譚錦川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眼,沉默片刻。
「不用。」
說完轉身就要往外走。
喬曼曼扯了下嘴角,這人怎麼這麼奇怪呀,不冷的嗎。
她開口叫住他。
「外面多冷呀,你就坐這等唄。」
譚錦川腳步停住,回過頭看去。
病床上的人頭髮還毛躁著,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像是真心實意在邀請。
走廊那邊其實有休息室,只是離得有點遠,他怕她叫人的時候,自己聽不見。
他猶豫片刻,最終還是點了下頭。
「好。」
隨後走到窗邊,在沙發上坐下來。
兩人都沒說話。
屋裡突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安靜的有點過分。
喬曼曼倒是習以為常了,這人面冷話少,雖然看著冷冰冰的,但其實人挺好,就是好像不愛說話。
她閒著沒事,視線放空,默默在腦子裡背起語文課文來。
譚錦川坐在沙發上,兩隻手分別放在膝頭,展肩舒背,哪怕是坐著,腰背也挺得筆直。
不知是不是沙發有點矮的緣故,他兩條長腿疊在那,怎麼坐怎麼覺著不舒服。
沙發又剛好在病床對面,一抬眼,難免就能看見病床上的人。
喬曼曼懶懶地靠在枕頭上,兩隻小手捧著後腦勺,眼睛正盯著他這邊。
臉色比先前好多了,剛喝過水嘴唇粉潤潤的,嘴裡還念念有詞的不知道在嘀咕著什麼。
譚錦川喉結滾動了一下,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
「怎、怎麼了?」
他下意識抬手,甚至懷疑自己臉上是不是有什麼東西。
摸到下巴時,才想起鬍子只刮到一半。
一半光滑,一半扎手。
「嗯?」
喬曼曼回過神,腦袋抬起來一點。
就見他那隻手飛快的放下去,人也側開了臉。
喬曼曼支著胳膊坐起來,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咋啦?」
「是你剛才跟我說話了嗎?」
譚錦川對上她的眼睛,又很快別開臉,嗓音沉穩聲音卻低。
「沒事…」
他半張臉側對著她,下頜鋒利筆直,垂著眼眸目光落在一旁,睫毛也低垂著,看著還挺長的。
喬曼曼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抱著後腦勺又要躺回去。
剛準備繼續背書,就聽坐在沙發上的人忽然開口。
「複習的書,你需要的話,我給你拿過來。」
「真的呀。」
喬曼曼一個卷腹就坐直了。
譚錦川瞳孔一縮,腿上肌肉瞬間繃緊,差點就要站起來。
見她穩穩的坐起來,臉上也沒什麼痛苦的表情,反而眼睛亮亮的看著他,他才又默默坐了回去。
「嗯。」
喬曼曼剛才就惦記這事了,只是沒好意思開口。
但他都主動提了,這不正中她下懷嘛哈哈。
「行呀,那就麻煩你啦。」
「還有我的針包。」
說完,她就開始毫不客氣地碎碎念。
什麼哪本書要拿。
裝在哪個包里。
包放在屋裡的什麼地方。
針包又擱在哪個柜子。
譚錦川一邊聽,一邊在心裡一條一條記下來。
她說一句他便點一下頭。
「嗯。」
喬曼曼咧嘴一笑。
「謝謝你呀。」
她聲音軟軟糯糯的,眼角也笑得跟著彎起來。
偏偏還那麼真誠又自然的和他說著謝謝。
譚錦川耳尖莫名有些發燙,連帶著渾身上下的肌肉都跟著僵住,半晌沒說出話。
喬曼曼禮貌的笑容還掛在臉上。
嘴角都快抽筋了。
……
這是什麼意思。
是她剛才太墨跡了嗎,他怎麼看著臉色不太好呢。
喬曼曼抿上嘴巴,有些尷尬的撓了撓小臉。
「額……你隨便拿也行。」
兩隻小手又攏在一起,手指不自在地繞著圈。自言自語。
「嗯、語文書帶上就好——」
她說到一半,那人卻忽然抬起頭。
「都拿。」
他看著她。
「我記住了。」
喬曼曼手指停住。
「……好。」
病房裡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喬曼曼這下也有點坐臥不安了。
偏偏麻藥勁過去了一點,腿上開始一陣一陣的鈍痛,更覺得渾身上下都不得勁。
好在這時,走廊里響起推車滑動的聲音,有腳步聲停在門外,緊接著有人輕輕叩了下門。
兩人幾乎同時都鬆了一口氣。
譚錦川起身走過去開門。
「同志,吃晚飯了。」
護士推著小車進來,將餐盒交給門口的男人,隨後又推著車去下一個病房送飯了。
鋁製飯盒一掀開,蒸汽撲了滿臉。
一股濃郁的肉香混著蔥花味在病房裡瀰漫開來。
是熱湯麵。
上面臥著個荷包蛋,湯底清涼,白色的麵條里還摻著幾片瘦肉。
喬曼曼本來就有點餓了,一聞到這味,眼睛都噌噌冒光。
「是湯麵呀。」
她伸出手,已經準備接過來開吃了。
結果飯盒卻被男人「啪噠」一下蓋上。
喬曼曼:?
她抬起頭,直勾勾地盯著他。
伸出去的手熱情地頓在半空。
什麼意思。
譚錦川端著飯盒,正盤算著現在去師部食堂打飯需要多久。
軍總的飯都是提前做好的,送到病房時多半已經出鍋一個多小時。
餘光里,卻看見她悄摸摸放下去的手,再側頭,就看見她失落的表情。
譚錦川眉心一緊,立刻解釋。
「面坨了。」
不等喬曼曼說話,他已經端著飯盒往外走。
「十分鐘。」
「我去打新的。」
話音落下,人已經邁開長腿走了。
病房的門重新關上。
喬曼曼坐在床上,默默扯動嘴角。
面留下,讓她先墊巴一口不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