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市第一醫學院當然也是好學校。」何雲笑著接過話,給喬曼曼夾了塊排骨,語氣溫溫柔柔。
「不過呀,到底離京市太遠了,還是留在京市好,離家近。」
譚建平也應和著妻子的話,「嗯,京市是首都,對人才重視,以後機會也更多。」
「嗯。」譚錦川低聲應了一句,卻還是看著喬曼曼那邊。
喬曼曼被幾個人齊刷刷的看著,只能抱著碗笑咪咪地點頭。
「嗯!反正第一志願是京市醫學院嘛。」
她說完,拿起勺子繼續喝著湯。
沈茜茜夾菜的動作在剛才譚錦川問出那句時就戛然停住。
她忍不住往對面瞟了一眼又一眼。
喬曼曼埋頭喝著湯,臉蛋兒被熱氣熏得泛著淡淡的粉,睫毛低垂著,時不時應上幾句譚建平和何雲的問話。
而坐在她旁邊的男人,眉眼冷峻低沉,低頭吃飯,未再發一言。
沈茜茜的筷子尖抵在碗邊,心口堵得厲害,明明後面兩人沒再說過一句話,甚至連眼神交流都沒有。
可這種平靜,反而讓她的不安愈發加重下墜。
飯吃到後面,喬曼曼放下筷子,「叔叔阿姨,我吃好了,我先回房間啦。」便起身要回樓上。
幾乎是在她開口的同時,譚錦川也放下了筷子。
「我上樓取個東西。」
何雲和譚建平對視一眼,夫妻倆神色自若,誰也沒點破什麼。
沈茜茜卻一下攥緊了筷子。
見譚錦川繞過椅子到喬曼曼面前,連問都沒問。那麼自然而然的,彎腰,托住膝彎,大掌扣住纖細的胳膊,把人抱起來,一氣呵成,步子不緊不慢地就往樓上走。
像只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沈茜茜有些慌亂的看向譚建平和何雲,可兩人也像是沒覺得不妥,甚至還在聊著明天高考的事。
她垂下頭,指腹用力到發白,卻只盯著自己的碗,一句話都不敢說。
錦川哥……
怎麼能這樣呢…?
「茜茜,你再多吃點。」
何雲給她夾了一筷子菜,扭頭繼續和丈夫說著話。
沈茜茜思緒被驟然打斷,「啊、好,謝謝阿姨。」
她勉強扯了下嘴角,低頭扒拉著碗裡的菜,可還是控制不住看向樓梯那邊,咬緊牙關的刺耳聲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
譚錦川抱著人回到房間,將人放在床邊,等她站穩才垂下手。
屋裡還是原來的樣子,軍綠色床單鋪得平整。透著股冷厲的氣息,可偏偏摻著那柔軟的味道。
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混在一起,奇怪,卻莫名和諧。
他垂眸看著喬曼曼的右腿,褲腿很寬鬆,她腳尖依舊輕點著地面。
「醫生讓你多走路?」
他站得近,喬曼曼只能仰著腦袋和他說話,「沒有啊,醫生說可以適當活動。」
她停頓一下,瞄了眼屋子裡。
「你不是說要拿東西,屋裡的東西我沒碰過。」
「沒事,你可以碰。」
譚錦川轉身走到書桌那邊,手在桌面上隨意翻了下。
喬曼曼撇撇嘴,她的意思是她沒有動他的私人物品,不是說想要碰他的東西好嘛!
但她沒說話,只是站在那看。
也不知他在找什麼,還拿起她的鋼筆看了一眼,又放下,而後抬眸。
「站著幹什麼。」
「坐。」
「哦…」喬曼曼跟小學生似的,往後挪了一步,老老實實地一屁股坐到床邊。
譚錦川看著她,她也睜著那雙靈動漂亮的大眼睛看著他。
明顯是在等他「拿東西」。
牆上的掛鍾在滴答滴答走著。
譚錦川伸手把桌上的物理書合上,掌心壓住書角。
「題都會做了?」
喬曼曼立時點了下小腦袋,像被老師點名了,「嗯,基本都會了。」
譚錦川又翻了翻她的草稿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計算公式,步驟很清楚。數學物理化學,每一科的草稿紙都分門別類的收納好,不像別人那樣亂糟糟混在一起。
他把那些草稿紙放回原位,「那就好。」
隨後問她,「明天幾點去考場。」
「七點半吧。」喬曼曼繼續道:「中午不用接我,我在附近吃個飯就去考場了。」
這還是何雲昨天告訴她的,譚錦成外出執行任務了,就讓譚錦川送她去。
譚錦川站直些,掌心還壓在書上。
「腿這樣,還準備自己走?」
喬曼曼剛想用專業的知識給他認真分析一下,適當活動是有益於恢復的,不是她逞強。
就見他已經轉過身,淡淡道:「中午我在附近,考完出來等一會兒,我接你。」
「啊…?」喬曼曼疑惑,很一本正經地問他。
「可是你都沒問我考場在哪啊,怎麼就在附近了。」
譚錦川伸向抽屜的手頓住,就聽見她這麼一句很直接也沒有拐彎抹角的提問。
他沉默兩秒,慢慢看向她,輕輕呼了一口氣。
「部隊給你開的介紹信,考場一定在海淀區,海淀區就三個考點。」
他拉開抽屜,「差不多都在那片兒。」
「哦,這樣啊……」喬曼曼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著,原來如此。
抽屜拉開,裡面的東西擺得很整齊,幾本筆記本,幾個信封,還有隻黑色的長條盒子。
譚錦川把盒子拿出來,打開看了一眼,隨後合上放在桌面。
「明天考試,用這個。」
喬曼曼探著腦袋看,只看到裡面的東西反了一下光,盒子就被他合上了。
但也大概能猜出是鋼筆。
她趕緊搖頭,「不用了,我的鋼筆能用。」
她雖然沒看清,不過看那鋼筆的質感一看就很貴,還放在抽屜最裡面,搞不好是他的什麼紀念品,萬一磕了碰了咋辦。
譚錦川看了她一眼,「不是新的,用過。」
他又把盒子往裡推了一點,然後把抽屜推上。
「早點睡。」
他說完就走,根本不給她拒絕的機會,跨過門口時補了一句,「准考證別忘了帶。」
門輕輕被他關上,喬曼曼等了一會,才慢吞吞站起來,單腿蹦到書桌那邊,好奇地打開那隻盒子。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支派克51,深色筆身,金色筆夾。
燈光一照,反射的光幾乎晃眼。筆身上好像還刻著行字。
喬曼曼小心翼翼地拿起來,湊到檯燈下,微眯著眼去看那行字。
——華國人民解放軍軍政大學一九六三屆零零麼。
喬曼曼:……
立時瞪大眼睛,我的媽耶。
一時指尖都有些發顫,生怕沒拿住不小心給摔了,像燙手似的趕緊把鋼筆放回去。
又伸手把盒子往裡推了點才算安心。
這她可不敢用啊!
這哪是鋼筆。
這簡直是獎章啊!
她看了看自己那隻漏墨舊鋼筆,再看看盒子裡的那支鋥鋥冒光的派克51,默默咽了口唾沫。
-
樓下。
何雲早就站在樓梯口等著了,見兒子終於下來了,先看了眼他空空的手,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東西拿完了?」
譚錦川神色未變,「嗯,拿了。」
何雲嘴角慢慢勾起來,笑得耐人尋味。
「那就好。」
譚錦川眉心微動,總覺得母親話裡有話。他沒接話,徑直走到門口穿鞋,拿起軍帽戴好。「我回部隊。」
剛穿好軍大衣推開門,卻被何雲叫住。「等等。」
她從沙發旁拿起早就準備好的小毯子,走過去遞到他手裡。
「放車上,明天帶著。」她看了眼樓上,特意放低聲音,「她腿還沒好呢,褲子能穿就不錯了,秋褲棉褲都穿不了。」
何雲把毯子往他懷裡塞了點,「車裡冷,蓋著點。」
譚錦川低頭看了眼,柔軟的絨面,也洗過了,帶著很淡的皂香。
他點了下頭,「嗯。」
何雲又不放心地叮囑,「明天你注意著點,別讓她腿碰到。」
「知道。」
譚錦川把毯子搭在手臂上,出了家門。
上車後,他啟動車子,看了那毯子片刻。打開車門下車,繞到副駕駛。
把毯子抖開疊成四方塊,整整齊齊地鋪在座位上,這才重新坐回駕駛位。掛檔,掌心壓住方向盤。
車子拐出院子,慢慢融進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