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點,考試準時結束。
鈴聲一響,卷子收上去,許多人頓時鬆了口氣。
也有不少互相認識的考生湊在一起,小聲談論著政治論述題。
「那個三大改造,我也不知道有沒有結合好當前形勢啊……」
「我寫了農業化合作,也不知道跑題沒,反正都寫滿了。」
另外一名考生嘆了口氣,「哎,十年沒考了,誰心裡有底啊。」
喬曼曼收拾好東西,心底倒沒怎麼緊張。
政治她占優勢,現代學的那些哲學理論正好能用上,只換成這個年代的表述方式,再結合當前形勢,就能答得很漂亮。
正午的陽光正盛,教學樓外的操場被照得暖洋洋的。
考試結束沒多久,人流便從教學樓里慢慢湧出來。
喬曼曼被兩個熱心的年輕女學生一左一右攙扶著。
剛走到操場邊,遠遠就看見等在校門口的男人。
譚錦川站在人群里,只穿著軍裝外套,個頭挺拔在人群里格外顯眼。
見她出來,他很快迎上前幾步,先跟攙扶她的兩名學生道了聲謝,從她們手裡把人接過來。
見她胳膊上上搭著自己的那件軍大衣,眉頭微微皺了下。
「怎麼不穿?」
喬曼曼還在跟那兩個女學生笑著說話,沒顧上回答。
譚錦川托著她的胳膊,低聲提醒,「看路。」
「哦!」喬曼曼回過頭,順勢把軍大衣遞給他。
「我真的不冷,你快穿上吧。」
考場裡本來人就坐得滿,再加上這件軍大衣的加持,她都快熱冒汗了。
她也不等他接過來,學他那種強制的行為,直接把衣服往譚錦川肩膀上一蓋。
自己抬著一條腿,一蹦一跳地還帶著點反擊回去的得意洋洋,先到車那邊去了。
譚錦川無奈地把衣服穿好,跟上去先幫她拉開車門。
校門口聚集著不少家長和接考的人,人流同時往外涌,擁擠得很。
喬曼曼扶著車門正往車裡挪,一個女生從人群里擠出來,抱著包小跑著經過車邊。
她跑得急,一不小心肩膀撞上了打開的車門。
眼看著車門就要反彈回來,把喬曼曼夾成餡餅,一隻大掌卻提前撐住了車門。
那個女生反倒被彈得一個趔趄,扶著隱隱作痛的肩膀,窘迫得連聲道歉。
「「對不起!」
「對不起!我沒看見……」
譚錦川沒看她,收回撐著車門的手,繼續托著喬曼曼的胳膊,「沒事吧?」
見她搖頭,他低聲道:「先上車。」
「嗯。」喬曼曼被他托著坐上車。
這時從校門那邊走過來一個頎長高大的身影。
「怎麼了?芳芳。」聲音清潤有磁性。
周正廷離老遠就看到妹妹撞到車門,整個人被彈出去好幾步遠。
他剛走過來,站在車門前的男人回過頭。
周正廷站住,「你怎麼在這?」
譚錦川也看到了周正廷,語氣淡淡,「接人。」
周正芳往哥哥那邊湊了點,小聲解釋著,「哥…我跑得太快了,沒看見車門。」
她又看向車裡坐著的喬曼曼,再次道歉。
「同志,真的不好意思。」
這個女孩子好像腿腳不太方便,難怪這名軍人同志剛才冷著臉,估計是擔心撞到他對象吧。
「沒事沒事!」喬曼曼笑著擺擺手,「沒撞到我。」
周正廷這才看到車裡坐著的人,她身形嬌小玲瓏,被譚錦川遮了大半。臉蛋白淨,眼睛大又亮。
他想起剛才譚錦川說的接人,看來接的就是這位女同志了。
「這位是?」
譚錦川確認喬曼曼坐好了,面無表情的關上車門,「喬曼曼。」
「她腿受傷了,我送她來考試。」
周正廷挑了下眉。
喬曼曼?
原來這就是喬曼曼。
合著前段時間,這人總讓炊事班給他開小灶做病號飯,原來那些飯都送到這個喬曼曼這裡去了。
「喬曼曼……」
周正廷慢悠悠地念了遍名字。
「不是在你家的那個吧?」
他看著譚錦川,「我記得那個是姓沈,叫沈茜茜來的,不姓喬啊。」
他多少對這事有個一知半解,譚錦川去東北接沈家的女兒,結果帶回來兩個女同志,大院裡知道的人家不多。
譚錦川只覺得他在明知故問,冷冷掃了他一眼,那眼神是要多不善有多不善,還透著些不耐煩,繞過車頭就上車了。
周正芳站在旁邊,只覺得哥哥像是在說謎語,而那位冷臉軍人一副不想搭理哥哥的樣子,兩人看起來倒很熟。
她抬頭問哥哥,「哥,那是你同事嗎?」
周正廷笑了,大掌在妹妹腦瓜頂糊了一圈,「那是你錦川哥。」
「錦川哥?!」周正芳一臉震驚。
難怪她剛才覺得那種冷厲又嚴肅的感覺那麼熟悉呢。
周正廷看妹妹恍然大悟的模樣,忍不住逗她。
「怎麼,他是不是老了,你都認不出來了?」
周正芳懵懵地,下意識點點頭,又趕緊搖頭。
倒也不是老,是她確實沒認出來。
她跟著外公外婆在川省住了七年,回京市的次數也少,小時候認識的很多人印象都模糊了。
周正廷見她還在發呆,抬手又揉了下她的腦袋。
「走了。」
「找個國營飯店吃飯,下午還得考試。」
周正芳乖乖點點頭,跟上哥哥。
-
譚錦川開著車,駛離校門口,熙熙攘攘的人群逐漸被甩在車後。
直到開出最擁擠的路段後他才開口,「吃點東西。」
喬曼曼轉過身看他,很主動地說:
「我請你吃吧,我們去國營飯店。」
說完,她又補了一句,「但是我糧票不夠,你帶糧票了嗎?」
譚錦川握著方向盤,側目看了她一眼。
她身子微微前傾著,一臉認真又落落大方,像是真的準備要請他吃飯。
譚錦川看向車窗外,他記得附近剛好有家國營飯店。
「帶了。」
車子慢慢減速,開出一段路後在街口拐進去,不遠處就是一家國營飯店。
譚錦川把車熄火,讓喬曼曼先等著,別著急下車,自己繞過去打開車門,把她扶下來。
兩人走進飯店,這個時間正是國營飯店最熱鬧的時候。
鐵鍋翻炒聲在後廚響個不停,窗口前排著一小隊人。
牆上的大黑板用白粉筆寫著當天的菜名。
喬曼曼看了一圈,肉菜只有紅燒肉。她點了幾個菜,紅燒肉、西紅柿炒蛋還有蘿蔔丸子湯,再加上米飯。
從包里掏出錢,小手朝譚錦川伸過去,「糧票。」
譚錦川站在她身後,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錢包,拿出糧票和錢,手臂越過她的頭頂,直接遞進窗口。
喬曼曼手裡還舉著錢,眼睜睜看著頭頂伸過去的胳膊。
嗐?
仗著自己個高是吧。
緊接著,她手裡的錢也被拿走,轉手又被譚錦川塞回了她的小布袋。
然後他又搞那出,也不理她,自己轉過身先找張桌子坐下了。
喬曼曼扯了下嘴角,這是被拿捏了嗎,哈——。
她自己蹦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也沒再跟他掰扯錢和糧票的事,掏出手帕面不改色地把桌子擦了一遍。
譚錦川見她沒說什麼,起身去倒了兩杯水回來,又順手把她的水壺裝滿熱水。
兩個人面對面坐了好一會,誰也沒先開口說話。
直到菜好了,譚錦川起身去端菜。
飯菜一一擺到桌子上,他把筷子和米飯放到她面前,「吃。」
喬曼曼先給他盛了一碗湯,又給自己舀了湯,喝了幾口暖暖胃,才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譚錦川坐在對面,沒有立刻動筷。看了一小會兒,見她只吃西紅柿炒蛋配米飯,紅燒肉一筷子沒碰。
他拿起筷子,在盤子裡找了一塊最瘦的夾到她碗裡。
「這個不肥。」
喬曼曼正吃得津津有味,碗裡憑空突然出現了一塊紅燒肉。
她抬起頭,對面的人已經低頭吃起飯了,好似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喬曼曼看著那塊紅燒肉。
這塊肉確實很瘦,但難免還是帶著肥肉。
她猶豫了一下,不想顯得自己太過矯情,夾起來咬了一小口。
牙齒碰到肥肉的瞬間,胃裡條件反射地翻湧。
她緊抿著唇,幾乎嚼都沒嚼,一抻脖咽下去了。
再低頭看剩下的半塊,頓時犯起難,不吃顯得有點浪費糧食了。
正準備硬著頭皮把剩下的也吃掉時,前那半塊肉忽然被人夾走。
喬曼曼眼睛不自覺跟著肉去了。
只見對面的人把肉夾過去,放進自己碗裡。
她抿抿唇,小聲提醒,「我、我咬過了…」
譚錦川看了她一眼,語氣很平靜,「知道。」隨後夾起那半塊肉,想都沒想便放進嘴裡。
喬曼曼一下瞪大了眼睛。
「可、可是都沾我口水了啊。」
「吃不死人。」
譚錦川面色如常,似乎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抬眼卻看見對面的人睜大了眼睛,眉頭也輕輕蹙著,粉潤的小嘴唇緊緊抿著。
看他的眼神要多彆扭有多彆扭,像是在看一個很奇怪的人。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怕她誤會,於是解釋了一句。
「浪費。」
說完,看著她的碗。
「你不是不吃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