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錦川握著汽水瓶,手還舉在半空。
他只是想看她像剛才那兩個女學生那樣,喝上一口甜汽水,然後眼睛亮亮地笑起來。
但她的那雙眼睛又和別人不同,不需要鮮亮顏色的襯托,便格外瀲灩動人。
明明她棉襖的顏色灰撲撲的,圍巾也不甚鮮艷。
可眼角一旦彎起來,比哪個女同志笑得都好看。
譚錦川不知自己為何會生出這樣的念頭。
就見喬曼曼朝他困惑地眨了下眼睛。
「譚、譚師長,扎到我的嘴了…」
喬曼曼被那根吸管戳著,伸手去接瓶子,他也好像沒看到似的,還在把瓶子往前遞,湊得越來越近,恨不能直接灌她嘴裡似的。
她嘴巴都被吸管的稜子戳得有點痛了。
喬曼曼只好抬手捏住戳在嘴上的吸管,往旁邊挪開一點,小聲提醒他。
「我自己拿就行。」
譚錦川見那如蝶翼般的睫毛撲閃了一下,呼吸頓時一滯。
方才那股沒來由的思緒還未理清,胸口更像是過了電般,又麻又沉。
他立時便有些慌亂地收回手,別過臉去,耳根連帶著脖頸滾燙了一片。
喬曼曼趕緊接住掉下來的汽水瓶,覺得他反常的很。
正納悶呢,就見他把頭往旁邊一扭,還順手扯起軍大衣的毛領子。
她一時間也不知說什麼好了,咬住吸管,默默地嘬著汽水。
橘子味兒的,溫溫的,不拔牙,挺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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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咚—咕咚—」
吞咽聲雖然細微,卻讓人根本無法忽略。
譚錦川看著車窗外,努力地轉移注意力,卻能感覺到她不住地往自己這邊瞄。
校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嘈雜的人聲很好的遮蓋了他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他又把領子扯高了些,生怕被她看出自己的反常。
原來逃避是這種感覺。
曾經訓練、執行任務、帶兵,哪怕是上戰場,他都未曾有過退縮的念頭。
生平第一次,竟因為他自己都說不清緣由的情緒,選擇了躲。
這太不體面了。
好在這時,學校大門終於開了,門衛室的老頭把鐵門推開,等在門口的考生一擁而上,很快把入口堵得嚴嚴實實。
譚錦川暗暗鬆了口氣。
這門開得太是時候了。
喬曼曼的注意力也被吸引過去,把喝了大半的汽水放到旁邊。
譚錦川很快打開車門下車,繞到副駕駛這邊。
只是直到進了考場,喬曼曼都再沒看到過他下半張臉。
毛領子被他立得高高的,只露出高挺的鼻樑和那雙漆黑深邃的眸子。
等她在位置上坐好,譚錦川抬手就要脫下軍大衣,往講台那邊走。
這回喬曼曼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大衣衣角。
「你快自己穿吧!我真的不冷!」
剛才他自己都凍成那樣了,還在這逞強呢。
喬曼曼壓低了聲音,語氣難得很堅決。
「我真沒在跟你客氣。」
確認他聽到了很快鬆開手。
譚錦川只好把脫到一半的衣服重新穿了回去,站在那看了一會兒,最後點了下頭。
「好…那我先走了。」
「嗯!」喬曼曼立即點頭,還朝他擺擺小手。
等看他老老實實走了,也沒再去講台脫衣服給老師檢查。
她才安心地從包里拿出鋼筆和格尺,一一擺在桌面上。
-
下午考試結束,果不其然,喬曼曼又在校門口看到了譚錦川。
車子駛在回軍區大院的路上,譚錦川先開口了。
「考得怎麼樣?有沒有不會的題?」
喬曼曼點點頭,很保守地回道,「挺好的,反正都答上了。」
題目對她來說並不難,可以說是得心應手。
至於明天的語文和數學,更不在話下。
數學本身就是她的強項,語文複習的也很充分,主要是背誦內容本來也不多。
譚錦川聽她語氣輕鬆,便知道她考得還不錯。
「那就好。」
說完這一句,他便目視前方,認真的開車。
喬曼曼卻回想起他昨晚說的,中午在這附近。
可剛才出來時,車的位置也沒動,還在中午停的位置,於是偏過頭問他。
「你今天一整天都在附近辦事嗎?」
譚錦川雖然看著前擋風玻璃,餘光卻能感覺到她一直在直勾勾盯著自己。
「不是。」
原來是一直在外面等啊,那找什麼藉口呀。
喬曼曼接著問:「那你為什麼說在附近呀?」
他越是不說,喬曼曼探究的心思就越濃厚。
他不是說十個字夠用嗎,她覺得不夠。
這話可算把譚錦川問住了,他抿著唇憋了半天,最後實話實說。
「怕你不坐車…」
三言兩語間,喬曼曼便摸清規律了。
這人很少主動說話,但如果你問他問題,他多半都會如實回答。
至於問題能接受到什麼程度,就不得而知了。
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樣啊……」
「那你覺得,我是那種會跟你假客氣的人嗎?」
譚錦川本以為她沒了下文,剛鬆了一口氣,就聽她追問了一句。
他先立刻否認,「不是。」
又覺得回答的太簡單了,而後冥思苦想半天,腦中過了無數個貼切的詞彙,最終找到一個既合理又不顯得冒犯的。
「你是……很有禮貌的人。」
禮貌?喬曼曼顯然對這個回答不滿意,這還用他說嘛。
她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不對,一般這是形容陌生人的。
我們本來就互相認識啊,認識的人會用這麼有距離感的詞形容對方嗎?」
譚錦川認真想了想,反問她,「那你覺得什麼詞合適?」
這回換喬曼曼被問住了。
不是。
不是她提出的問題嗎?
怎麼被他帶偏了呢?
她甚至都忘了自己前面問得是啥了!
而且話題是怎麼突然延展到詞語形容用法上來的。
喬曼曼在心裡飛快復盤了一遍,很快坐直身子。
「這不應該是我覺得啊,應該是你覺得才對。」
她覺得自己除了禮貌之外,肯定還有很多其他的優點。
譚錦川又想了想,「我覺得這個詞很貼切。」
喬曼曼:「哪裡貼切?」
譚錦川:「禮貌是一個人優良的品德。」
……
話題漸漸偏離了正常的軌道。
兩個人就「禮貌到底能不能用來形容熟人」這件事,掰扯了半天。
掰扯到最後,喬曼曼自己都有點糊塗了。
她靠在車座椅背上,拄著下巴,開始質疑起自己。
這個話題是不是已經超出譚錦川的聊天限度了。
譚錦川則全程捏著一把汗。
每一句話都想的多,回答的也很謹慎,可總覺得她看自己的眼神越來越奇怪。
直到把她送進屋裡,他便藉口有事還要回部隊,匆匆離開了。
何雲追出去,本還想著問一問今天怎麼樣,順便試探下兒子的態度。
沒想到譚錦川把人抱上樓,只和她打了聲招呼,連晚飯都沒吃,開車就走了。
何雲站在門口,看著軍用吉普車駛離。
怎麼看怎麼覺得。
譚錦川像是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