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出發前一天,清晨的師部辦公樓還很安靜。
譚錦川剛結束晨會,回到辦公室還沒坐穩,桌上的黑色電話忽然響了。
他接起電話,電話那頭的人不知說了什麼。譚錦川握著聽筒的手略微收緊,半晌後才低聲應了句。
「我現在過去。」
掛斷電話,他拿起桌上的軍帽扣在頭上,穿上軍大衣出了門。
等車子開到軍區大院時,喬曼曼已經迫不及待地往外走了。
譚錦川遠遠就看見扎著兩根麻花辮的女孩,她穿著藍底碎花的小棉襖,棗紅色的圍巾襯得肌膚雪白,臉頰被冷風一吹透著些淡淡的紅潤。
邁著輕快的步子往這邊走。像冬日裡的一團小火苗躥騰著跳過來了。
譚錦川放慢車速,車子穩穩地停在她面前。他探過身子越過副駕駛,把車門拉開。
「上車。」
喬曼曼一抬頭便看見車子在身側停下。
她笑了一下,坐上車,「早上好呀。」
譚錦川點了下頭,「早上好。」
隨後調轉車頭,朝著軍區大院外駛去。
一早蔡志峰來了電話,毛世昌同意見面,時間便約在今天上午。
譚錦川接到何雲的電話便趕來,看時間還夠,路過國營菜市場時,還是特意停下車買包子。
譚錦川握著方向盤,抽出一隻手,從懷裡摸出油紙包遞過去。
「羊肉餡的,沒有肥的。」
喬曼曼接過來,包子燙得手心發熱。
揭開油紙,一聞這味道就知道是國營菜市場旁邊那家包子鋪的。
那家羊肉餡的包子不常有,得碰運氣。
喬曼曼眼睛微微睜大,「羊肉餡的呀!」
譚錦川看了她一眼,眼底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緊張。
「你…不吃羊肉?」
喬曼曼搖搖頭。
「吃呀,就是我吃過早飯了。」
她轉頭看他,「你吃了嗎?」
譚錦川唇線微微抿緊。他一般開完晨會後才吃早飯,今天確實沒來得及吃。
見他沒說話,喬曼曼便把包子掰開一半,遞到他跟前。
譚錦川正猶豫著該怎麼回答,面前突然出現了半個熱乎乎的包子,油亮的湯汁還沿著豁口往外淌。
再往旁邊一看,喬曼曼正舉著手臂,一臉認真地看著他。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前面剛好是條直路。
譚錦川輕輕鬆了方向盤,身體往她那邊偏過去,低頭咬了一口,又很快坐直。
喬曼曼本來還等著他接過去,沒想到他直接就著自己的手咬了一口。
她垂眸看著手裡的包子,又抬眼看他,小聲問道:「你不會邊吃東西邊開車嗎?」
她都會的呀,上輩子上班路上經常這麼幹。
正在開車的男人頓了一下,咽下嘴裡的食物,低沉著聲音。
「不會,我雙手協調能力不好,單手開,容易翻車。」
喬曼曼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哦……」
譚錦川還等著她繼續把包子餵過來,嘴已經張開些許。
誰知她就把包子放了回去,還細心地把油紙重新包好。
「那等到了再吃吧,安全比較重要。」
「……」
譚錦川喉結滾動了一瞬,只好收回目光默默看向前擋風玻璃。
軍用吉普駛過最後一個路口,進入軍總院區。
譚錦川把車停在行政樓前。
蔡志峰已經等在那裡,手裡拿著牛皮紙袋。
見兩人下車,他快步迎過來,先和譚錦川互相敬禮,才帶著兩人往樓上走。
行政樓很安靜,走廊寬而長,空氣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偶爾有穿白大褂的醫生經過,腳步很快,胳膊還夾著病曆本。
上到最頂樓,蔡志峰將兩人帶到走廊盡頭的一間辦公室。門上掛著一塊很簡單的牌子——
副院長辦公室。
毛世昌。
蔡志峰對譚錦川和喬曼曼示意,隨後整理了下牛皮紙袋裡的檔案,抬手敲門。
裡面很快傳來一道平穩而沉厚的聲音。「進。」
蔡志峰推開門,側身讓開些許。
喬曼曼小聲道了句謝,走進辦公室。譚錦川緊跟其後,但他沒有往裡走,只是站在門口旁邊的位置。
辦公室不算大,但很整潔。
窗前是一張舊書桌,桌上擺著厚厚一摞病歷,旁邊靠牆兩側是書櫃,裡面擺著滿滿當當的醫學書籍和裝訂好的資料。
毛世昌正站在桌旁翻著一份病歷。
他穿著白大褂,頭髮花白,身形高大,脊背卻不佝僂。
聽見門開,他抬起頭,先看向蔡志峰,「來了。」
蔡志峰上前一步,將喬曼曼的檔案拿出來,放在辦公桌上。
「毛院長,這是您要的檔案。」說完,他便退回門口那邊。
毛世昌嗯了一聲,又抬眼看向譚錦川。
譚錦川微微頷首,帶著晚輩對長輩的敬重。
毛世昌和譚家政是老相識,對譚家的孩子自然不陌生,只是這種場合,他也沒說什麼。
最後,他的目光才落在喬曼曼身上。
毛世昌微眯了下眼,似是沒想到那個敢點名要做自己學生的人,竟然是這麼個稚嫩的小丫頭。
毛世昌指了指桌對面的椅子,「坐。」
「謝謝毛院長。」喬曼曼拉開椅子,大大方方的坐下。
毛世昌也回到辦公桌後坐下,把病歷暫時放在一邊,沒有讓她作自我介紹,反而直截了當地問她。
「聽說你想跟我學。」
喬曼曼點頭,也很直接,「沒錯。」
毛世昌正準備翻開檔案,聽到這兩個字,反倒是停下來,抬起眼。
原本以為這個小姑娘會先很有禮貌很有誠意地說上一番場面話。
沒想到就這兩個字。
他倒覺得有點意思,於是合上那份檔案,把它推到旁邊,身體往椅背靠去。
「那你說說。」
「為什麼想跟我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