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曼曼輕輕點頭,目光沒有閃躲,那雙眼睛乾淨又認真的望向面前的人。
「不瞞您說,我私下做過一些功課。」
「您長期在大內科、心血管病、老年病及幹部保健一線工作,有近幾十年的行醫經歷。戰場、民間、醫院您都走過。」
喬曼曼停頓一下,「在我看來,您的臨床經驗比任何單一科室的醫生都要豐富。」
「也可以說——更全面。」
窗外的日光落進來,照在桌上那一摞厚厚的病歷上。
毛世昌沒有立刻說話,只拿起桌上的鋼筆握在手裡,筆帽打開又合上。
「咔噠」,「咔噠」。那聲音在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喬曼曼並沒有被影響,繼續說道:
「同時,您還專心科研,我認為比起專攻臨床或科研,二者融會貫通才更能推動醫學進步。」
「您雖然沒有公開說過自己系統學習過中醫,但您的臨床思維和許多案例里,處處都有中醫整體觀的影子。」
「我平時也研究一些中醫理論。」喬曼曼看著毛世昌,眼底清亮。
「我認為,我和您的醫學思維在某種程度上有相通之處。」
「所以,我想成為您的學生。」
那張稚氣未脫的臉,讓人下意識以為會聽到些天真、熱血又或是信心十足的話。
可喬曼曼一開口,語氣沉穩平靜,條理清晰,幾乎讓人忘記說話的只是個十九歲的學生。
譚錦川站在喬曼曼身後幾步遠的位置,目光卻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
他沒出聲,卻聽得很專注。
蔡志峰站在一旁,那天已經聽過一遍,可此刻再聽,還是忍不住屏住呼吸,稍稍抬眼朝毛世昌那邊看去。
毛世昌沉默片刻,終於掀起眼皮。
「誰告訴你的,我用中醫?」
這話放在旁人耳里,像是對被人妄加揣測的不滿,可喬曼曼卻很平靜。
她先大方承認,「確實沒人告訴過我,也沒有資料證實您用中醫,但您的臨床思維明顯帶有中醫的整體觀。」
毛世昌來了點興趣,面上不顯,只是等喬曼曼往下說。
見毛世昌並未打斷,喬曼曼繼續道:
「我認為醫學思維不是靠門類定義的。」
「葉少帥肺炎合併腹瀉時,您判斷當時危及生命的主要矛盾不是肺炎本身,而是持續腹瀉導致的脫水、電解質紊亂和循環衰竭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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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您沒有繼續一味加重抗生素治療,而是換掉胃腸反應重的藥,同時加強支持治療先把病人的整體情況穩下來。」
「這不是單純從一個病灶看問題,這是先抓主要矛盾。」
「中醫里有一句話,急則治其標,緩則治其本。當時最緊急的不是肺部炎症,而是腹瀉引發的全身衰竭風險。」
毛世昌手裡的鋼筆忽而停住。
喬曼曼繼續道:「還有劉司令的病例。」
「症狀反覆,常規治療效果並不理想,您沒有繼續盯著原發病往下壓,而是懷疑症狀與藥物反應有關。」
「調整用藥後,療效反而明顯,這就是從病人整體狀態去判斷,而不是只盯著指標、片子和單一診斷。」
「西醫也講鑑別診斷、藥物不良反應和整體評估。
但您當時的判斷方式,確實和中醫里辨證論治整體觀有相似之處。」
喬曼曼繼而說道:「您說過『醫生離不開病人,就像大樹離不開泥土』。這便是中醫整體觀里很重要的一點,看病,不能只看病灶,也要看病人。」
喬曼曼沒有再往下說,再說就是廢話了,她相信毛院長明白自己的意思。
當她說到第二個例子時,毛世昌就已經慢慢坐直了些,到最後手肘撐在桌上,眼底已不再是單純的興趣,而是認真。
這些病歷是多年前軍總內部討論的病例,公開資料里幾乎沒有完整記載。
一個十九歲的學生,能從零散的症狀、處置和療效里反推當時的主要矛盾和用藥思路,這就不是會背書那麼簡單了。
毛世昌盯著她。
「這些你從哪看的。」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還有,你剛才說,你研究中醫理論,怎麼研究的?」
喬曼曼抿唇笑笑,很乾脆的回答。
「我確實沒有看過詳細病歷,但臨床症狀、治療手段、治療結果是公開的。」
「如果我是您,我也會採取同樣的治療方向,順著結果反推,就能大致判斷您當時抓住的重點是什麼。」
「至於中醫研究……」
喬曼曼垂下眼眸,半真半假的,又把原主的外公搬出來。
「我外公是村子裡的老中醫,東北山區裡的藥材比老百姓家裡的糧食還多。」
喬曼曼抬起眼眸,看著毛世昌。
「毫不誇張地說,我熟知的草藥種類,可能比您更豐富——」
此話一出,蔡志峰瞳孔一緊,默默替她捏了把汗。
反觀毛世昌和譚錦川沒什麼反應,一個平靜,一個沉默。
喬曼曼繼續說著。
「聽起來,鄉下的醫療環境當然比不上大城市,更比不上軍總。」
「但有一點。」
「鄉下的老百姓不矯情,用我們老家土話講——扛造。」
毛世昌聽到這,頷首輕笑,「繼續說。」
喬曼曼也跟著笑了一下,「正因為扛造,所以會遇到很多大醫院反而不常見到的情況。
摔傷、砸傷、蛇蟲叮咬、風濕骨痛、老寒腿、久咳、胃病、產後虛損、小兒驚風,甚至被農具傷到感染化膿的。」
「鄉下不可能什麼病都送醫院,很多時候,只能靠老赤腳醫生先判斷處理。」
喬曼曼認真了些,「當然,試錯不能盲目。醫生不能把病人當作試錯的物件。但看得多,處理得多,對比也多,經驗自然會足。」
「我個人認為,中西結合各取其長,才更適合我們華國醫學體系。」
這些話喬曼曼並不全是瞎編,只是借了原主外公的名頭。
在現代從她開智起,除了讀書上學的時間,基本上都跟著外公外婆學習中醫。
看過的病人很多,也跟著他們走訪過幾乎大半個華國,在這方面她有絕對的經驗。
這也是為什麼她能在三十歲前成為和協最年輕的主刀醫生。
一個優秀的醫生,知識掌握得再充足,沒有臨床經驗終究是紙上談兵。
為啥病人都願意找老專家看病?正是因為人家的閱歷經驗都擺在那。那是年輕醫生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在短時間內趕上的東西。
毛世昌把鋼筆輕輕放回桌上,雙手交疊在桌面上,大拇指來回摩挲。
此刻看喬曼曼的眼神已經不是在看一個學生,更像是在看一個可以對話的人。
「你外公,叫什麼?」
他停頓一下,又問:「哪一帶的,哪個村子?」
喬曼曼如實回答,「我外公是東北錦市蓮花溝子村的赤腳醫生,他叫王善仁。」
聽到這個名字,毛世昌眉心很輕地動了一瞬。
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依舊停在喬曼曼身上,卻不似之前那般銳利,反而帶著些很久遠的回憶意味。
「王善仁……」
毛世昌慢慢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蓮花溝子村,是不是靠近醫巫閭山那一帶。」
「你外公,是不是腿有點跛。」
喬曼曼怔了一下,「是…您知道我外公?」
毛世昌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見過。」
「很多年前,那時候我還在野戰醫院。」
「我們有一批傷員,轉送東北山區。裡面有一個兵,肺部貫通傷,感染嚴重,高燒不退。
當時抗生素供應緊張,能用的都用上了,效果還是不好。」
他看著喬曼曼,「是你外公帶我們進山找的藥。」
辦公室里一時安靜下來,蔡志峰和譚錦川互相對視一眼。
終於明白毛世昌為什麼會記得這麼清楚。
那個年代,能救命的人,是不會被忘記的。
毛世昌頓了頓,忽然問:「你外公,還在嗎?」
喬曼曼這才意識到,原來毛世昌就是原主外公年輕時遇到的那名軍醫。
她聲音很輕,「我外公已經去世了。」
毛世昌目光仍舊停在喬曼曼臉上。
透過這張青澀稚嫩的臉,仿佛又能看見許多年前那片山裡的風雪與泥濘。
那個總背著藥簍,冒著風雪往山里跑的年輕中醫。
還有他那個沉默寡言的妻子。
女人總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夜裡蹲在燭火旁旁替傷員熬藥換紗布,手凍得通紅也不吭聲。
明明自己住著漏風的土房,卻還是咬著牙把家裡僅剩的過冬糧食和藥材全拿出來,硬生生救下整整一隊傷員。
而眼前這個小姑娘,是他們的後輩。
毛世昌手掌按在那份檔案上,沒有再打算看。
「你從小跟他學醫?」
不等喬曼曼回答,他又說道:「山里草藥多,要認得要學好,不是看書就行的。」
毛世昌輕嘆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些說不出的感慨。
他抬起眼看著喬曼曼,從剛才到現在,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喬曼曼,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喬曼曼坐直了些,「您說。」
「你剛才說,中西結合。那如果有一天,一個病人,西醫判斷必須立刻手術,中醫認為可以保守治療。」
「你怎麼選。」
喬曼曼點了下頭,這個問題並沒有標準答案,毛院長想聽的也不是一句簡單的選中醫還是西醫。
而是站在醫生的角度,如何判斷,如何決斷。
「您說的這個問題,條件不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