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世昌眼神微動。
喬曼曼繼續道:
「如果病人是嚴重創傷、大出血、臟器破裂、急腹症、消化道穿孔,或者已經出現休克、呼吸循環衰竭這類危急情況,以及有明確手術指征的惡性腫瘤。」
「那我會優先選擇西醫手術或急救治療。」
「因為這時第一要點是保命。保住性命,才有後續治療的可能。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毛世昌認可地點了下頭。
「繼續。」
「如果是慢性疾病、恢復期疾病,或者一些長期消耗性疾病,比如慢性支氣管炎、冠心病穩定期、慢性胃病、風濕痹痛、術後調養,甚至某些癌症的輔助治療。」
「但前提是,不能延誤必要的現代醫學治療。」
喬曼曼停頓了一下。
「尤其是老年病人。老年人常常不是一個病,而是一身病。」
「心肺功能、肝腎代謝、營養狀況、睡眠、情緒,都會影響治療結果。」
「這類病人如果一味猛攻,未必能承受。」
「所以要看整體狀態。該快的時候快,該緩的時候緩。」
毛世昌聽著她一條條說下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邏輯清楚。先區分病情緩急,再判斷治療優先級。
不盲目崇拜中醫,也不盲目迷信西醫。
聽完,毛世昌忽然問了一句,「你今年十九?」
喬曼曼點頭,「嗯,十九。」
毛世昌看著她,「說話倒像三十九。」
蔡志峰忍不住勾了下嘴角。這個小姑娘說起醫學時,確實老成得不像話,倒像是在醫院裡熬過幾年的住院醫師。
譚錦川眸光微沉,卻像是一點都不意外。
毛世昌又靠回椅背,思考片刻。
「喬曼曼,你知不知道我一年帶幾個學生。」
不等她回答,他自己說了出來。
「一個,甚至沒有。」
蔡志峰在一旁很輕地嘆了口氣,他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毛院長挑學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學生未必熬得住。
毛世昌繼續說:「不是我不願意帶,是很多學生熬不住。」
「臨床不是坐在教室聽課。半夜搶救,急會診,連續查房,手術一站十幾個小時是常事。
病歷要寫,病例討論要參加,文獻要看,科研也不能落下,軍醫院規矩比地方醫院更嚴。」
他看著喬曼曼,「你覺得你能撐多久?」
這是一個非常簡單的問題,當然,也是最後的問題。
喬曼曼眼角彎了彎,「我不敢保證我能撐多久。但如果熬到暈倒,那我也沒辦法。」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原本以為她會說,我一定能堅持,我一定不怕苦,可喬曼曼沒有。
毛世昌等她把話說完,忽而一笑,如古井微瀾帶著些許瞭然。
不保證,暈倒就沒辦法。
實在。
「好。」毛世昌點了下頭,「至少沒說假話。」
「做醫生,第一件事不是拼命。」
「是清醒。」
毛世昌看著她,目光平靜卻極有分量,「喬曼曼,你知道我為什麼會見你嗎?」
「不是因為你是理科狀元,也不是因為蔡同志替你爭取。」
「是因為一句話。」
蔡志峰微微一怔,他當然知道是哪一句。
毛世昌道:
「他說,有個小姑娘說——」
「我很適合做他的學生。」
毛世昌把桌上的檔案遞給蔡志峰。
「行。」
「你來試試。」
蔡志峰接檔案的手一頓,毛院長答應了。
毛世昌聲音依舊沉穩,「不過有一件事我先說清楚,我收學生,不是教你做醫生。」
他指了指桌上那高高一摞病歷。
「是教你,怎麼對病人負責。」
喬曼曼眸光微動,站起來,腰板挺得筆直。
「我會記住,您教我的第一課。」
毛世昌滿意地點了下頭,和蔡志峰交代了幾句。
趁著兩人說話,喬曼曼背在身後的手,在兩人看不見的角度,朝後面比了個「OK」。
譚錦川站在門旁,本就一直看著她的背影。
見她趁人不注意,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個小圓,另外三根手指揚起來朝他晃了晃,帶著藏不住的小得意。
他嘴角很輕地勾了一下,又很快抿直。身體往喬曼曼那邊側了些許,剛好擋住蔡志峰退回來的視線。
毛世昌乾脆利落地揮揮手,「行了,今天就這樣。」
「明天你就來軍總,先跟我查房。」
喬曼曼眼睛「唰」地亮了。不用等開學就能提前跟診,太太太好了!
「好!」喬曼曼一口應下來,隨後又對著毛世昌鞠了一躬,「那不打擾您工作,我們先告辭了。」
毛世昌嗯了一聲,拿起桌上一份病歷翻開,「明天別遲到。」
喬曼曼點點頭,「好,我記住了。」
隨後跟著蔡志峰走出辦公室,譚錦川也對毛世昌沉聲道:「毛院長,我們先走了。」
毛世昌頷首示意。
三人離開辦公室,蔡志峰拿著檔案走在前面。
喬曼曼和譚錦川則肩並肩落後幾步。
譚錦川看了眼前面的蔡志峰,微微低下頭湊近喬曼曼些許。
「差點被人看到。」
喬曼曼抬起腦袋,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聲音也跟著他放小。
「啊?被誰?」
不應該啊,她剛才可是背著人的,除了譚錦川沒人能看到呀。
譚錦川看她腦袋湊過來一點,聲音軟軟地小聲問他,他身子又彎下去些。
「被我擋住了。」
「所以說,是差點。」
喬曼曼抿了抿唇,那不就是沒被看到嘛,嚇她一跳。
她忍不住抬眼看他,譚錦川已經直起身,目視前方,臉上沒什麼表情。
喬曼曼收回目光,只覺得好像被他捉弄了,但好像也不是……
她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譚錦川察覺到她的視線,垂眸與她對視上,「怎麼了?」
喬曼曼裝作若有所思,把他從頭到腳瞄了一遍,最後欲言又止地說了一句。
「沒什麼。」
說完就快走好幾步,追上前面的蔡志峰。
譚錦川腳步一頓。他剛才只是想逗逗她,可她好像又在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自己了,他趕緊快走了幾步跟上去。
前面,蔡志峰和喬曼曼已經停下來,正面對面交流著入學的相關事宜。
譚錦川站到她身側,安靜地聽著。
喬曼曼大致了解過後,問道:
「蔡同志,學校強制住宿嗎?」
「我可不可以走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