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周正廷剛走進來，眉頭便先是一皺。
屋裡坐滿了人，副師長、副政委、師參謀長，政治部、後勤部、裝備部的幾個部長，再往下是各科科長，三、四、五、六團團長，炮兵團、坦克團、高炮團團長，還有幾個直屬營長、連長。
烏泱泱二十來號人，坐得滿滿當當。
會議桌上幾個菸灰缸都快堆成小山了。
一見周正廷進來，原本坐著的眾人齊刷刷站起來。
「首長。」
周正廷微微頷首，走到主位坐下，眾人這才紛紛落座。
他把筆記本一扔，文件也擱在桌上。抬眼先掃了一圈。
那目光不算嚴厲，卻叫幾個夾著煙的人莫名有些心虛。
周正廷朝警衛員抬了下手。
「開窗。」
警衛員立刻過去把幾扇窗都打開。
冷風灌進來，煙味被吹散了些。
周正廷這才開口，語氣不急不緩。
「以後會議上，禁止吸菸。」
十幾個人忙不迭把煙掐了，剛跟進來坐下的王團長剛摸出火柴，聽見這話，又默默把火柴塞回褲兜。
周正廷看在眼裡，卻沒點破。
心裡暗罵道，一群老菸鬼。
趁譚錦川休病假，這些個人就逮著他這個搞文職的政委可勁兒欺負吶。
真當他沒脾氣。
周正廷翻開文件，正了神色，「先傳達上級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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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參通報，南邊邊境形勢持續緊張，要求各部隊加強戰備值班。春節期間戰備等級不降，所有指揮員必須保持在位。」
「所有休假人員去向必須登記在冊。一旦接到召回命令，必須在規定時間內歸隊。」
周正廷宣讀完便合上文件，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各團回去再核查一遍，該召回的召回，該停止休假的停止。」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一時之間無人說話，眾人臉色微變。
有人擔憂地皺了眉，還有的和身側的人對視一眼，低頭在本子上記錄著。
近兩年邊境摩擦不斷，大家心裡都有數，可上頭指示這麼明確，各中意味自然不同。
還是師參謀長最先舉手提問，「南邊具體到什麼程度了？」
「總參沒細說。」周正廷神色未變，「但指示很明確，所有人保持在位。」
沒人再問。這種情形，多問沒意義。該準備的，只能準備。
見無人再提問，周正廷翻開筆記本，繼續會議內容。
「各團匯報春節戰備值班的安排。」
周正廷看了眼王團長，「三團匯報。」
王團長被點到名，立即站起來，「三團春節值班，除夕到初二由副團長帶班，初三到初六由參謀長帶班。應急分隊兩個連隊，一個在營區待命，一個在指定地域集結。車輛、裝備已全部檢修完畢。」
周正廷在名單上畫了個圈，「初三值班排長是誰？」
王團長猶豫道：「初三那個排長……老家是川省的，五年沒回去，申請了春節探親。」
周正廷皺眉，「空缺誰補？」
王團長硬著頭皮，「還沒來得及定。」
沒來得及定？周正廷掀起眼皮看他，正要罵人，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來人道：
「從師部警衛連調個人下去頂上。」
眾人幾乎同時回頭，紛紛起身面向門口。
「首長。」
譚錦川抬手示意，徑直走向主位，在周正廷身側落座。
周正廷聞見他身上若有若無的消毒水味兒，側眸看他一眼，低聲道：「不是休病假？」
他嘴角懶懶一勾，「跑去軍總約會了？」
此話一出，果然見男人驟然低沉了眉骨，冷眼掃在他臉上。
周正廷也不惱，把文件推到他面前，「總參指示。」
譚錦川眼帘低垂，左手翻開文件閱覽，「繼續。」
王團長坐下，四團、五團、六團，依次匯報各團值班安排。
最後統計下來，各單位春節期間已批出去的探親假、事假，加起來足足有幾十人。這還沒算上各直屬營連的人數。
六團團長匯報完，戰戰兢兢地補充了一句，「這些假，都是半個月前批的。」
譚錦川翻文件的左手停下，黑眸在幾個團長身上掠過。
惹得幾人都緊了頭皮，坐直了些。
「五年以上沒回家的，假照批，五年以下的，撤回。」
眾人剛暗暗鬆了口氣，又聽他繼續道：
「另外，春節前夕，嚴禁因私外出，違者，全師通報批評。」
王團長只覺得最後這句意有所指，腦瓜子嗡嗡的，硬著頭皮跟各團長齊聲喊了句「是！」
緊接著是各部、各科匯報裝備物資保障以及訓練戰備水平問題。各直屬營、連及炮兵、坦克、高炮團也依次匯報。
會議持續了幾個小時，一直開到傍晚。
窗戶開著，冷風時不時灌進來，煙味倒是散乾淨了，可腦子凍得清醒。
直到最後一項議程結束，周正廷合上筆記本。
「今天到這裡，各單位回去後，明早八點前把春節期間人員在位表重新報上來。」
「散會。」
眾人起身離開。王團長走得最慢，臨出門前還偷偷往譚錦川那邊看了一眼。
結果譚錦川低頭看著文件，壓根沒注意他。
王團長心裡更沒底了。
這是沒想起來？還是想起來了但不說？這比劈頭蓋臉批評他一頓還嚇人。
等人都走乾淨，偌大的會議室只剩下譚錦川和周正廷兩人。
周正廷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從褲兜里掏出一盒香山。剛抽出一根，火柴都劃著名了，又突然想起旁邊坐著的那人還是傷員。
他嘖了一聲，遂又把煙碾滅了，朝他胳膊揚了下下巴。
「傷怎麼樣？」
「不嚴重。」譚錦川仍垂眸看文件。
周正廷懶得追問，這人就算半邊身子被打爛，估計也是這幾個字。
見他肅然一張臉，沉默不語。周正廷把煙盒丟回桌上。
「南邊的事，你怎麼看？」
譚錦川沉默了片刻，「不會輕易平息。」
「不是才談完？」周正廷猶疑道。
「談崩了。」譚錦川停了翻動文件的手，視線落在半空，「越方提的條件，我們不可能答應。」
周正廷斂了眼瞼，眉宇間難得沒了懶散，只剩沉沉憂切，最終還是點上一支煙。
「最近情報上說，越軍在邊境挑釁越來越頻繁。驅趕、埋地雷、架鐵絲網、開槍。
以前還遮遮掩掩，現在也不裝了。」
譚錦川點頭，「從去年下半年開始，就沒斷過。」
「你覺得會打嗎。」周正廷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兩人之間瀰漫散開。
「不好說。」譚錦川把文件合上，「但部隊必須做好準備。」
周正廷沒有再問，總參指示已經說明一切。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問：「蘇聯那邊呢？」
「不好說。」譚錦川很快回答，「但得做兩手準備。」
周正廷低低嘆了口氣。真正的壓力，從來不只在南邊。南邊局勢緊張，北邊如果再生變，那才是最大的隱患。
第一師是衛戍區主力師，前身是野戰軍主力部隊，調入衛戍區後雖然番號改了，可骨子裡還是野戰部隊的底子，編制比普通步兵師大得多。
四個步兵團，一個炮兵團，一個坦克團，一個高炮團，再加上工兵、通信、偵察、運輸、修理等直屬營連，全師一萬八千餘人。
說是警衛師，可論戰鬥力，依舊是實打實的野戰主力。
無論南北哪邊動了，第一師都有可能被抽調擔負機動作戰、戰略預備或首都方向防衛任務。
周正廷把煙掐滅，又抬手按了按眉心。
「當年友誼關，咱們往那邊送物資，人家還唱歌歡迎呢。」他語氣裡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諷意。「這才幾年？」
譚錦川沒有說話。這些事沒什麼好感慨的，國與國之間，沒有永遠的熱絡，有的只是形勢、利益和底線。若對方真敢越過這層底線，打，就是了。
兩人沉默著坐了一會兒，周正廷站起身，忽然話鋒一轉，勾著嘴角看他。
「聽說你倆處對象了？」
「嗯。」譚錦川難得沒排斥，臉上也沒再露出那種不耐的表情。
兩人很默契，周正廷沒提是從哪聽說的，譚錦川也沒問他是怎麼知道的。
周正廷眉梢一挑。
這要是放在以前，他剛開這個頭，譚錦川不是冷掃他一眼，就是嫌他廢話太多，直接起身走人了。
今天竟然還肯承認，看來心情是真不錯。
周正廷故作感慨的搖搖頭，「真得感謝你配合我工作，總算解決掉個人問題了。」
譚錦川看了他一眼，沒反駁。
周正廷頓時覺得更稀奇了。
這人不但不惱，難得神色鬆弛，甚至還有閒心靠著椅背聽他講話。
看來提起對象比什麼都管用啊哈哈。
老王剛才走的時候頭恨不能都埋進胸口，生怕被譚錦川留下，這不純屬給自己添堵，瞎擔心嗎。
「對了。「譚錦川忽然開口。
「沒什麼反常。」周正廷立即接上，就料到他會問什麼，「芳芳一直跟著沈茜茜玩，沈茜茜和趙開蒙走得很近。不過兩人總背著她說話。」
譚錦川眉心微蹙，剛要開口說話，就又被周正廷搶了先，「別急，我手底下的小線人可不是吃素的。」
周正廷便將周正芳打探到的事情大致講了一遍。
不過這次，沈茜茜和趙開蒙兩人討論的已經不是政審相關的事。
而是法律法規。
周正芳雖然沒聽到全部，但幾個關鍵詞倒記得清清楚楚。
從犯、刑期、舉報，還有連帶責任。
譚錦川眸底徹底沉下來。
如果將前因後果串聯起來，兩人討論的內容，大概率和喬大財有關。
可問題在於，公安那邊尚且沒完全查實喬大財就是張德財。
還是說，她知道的並不是拐賣案，而是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