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後，周正廷便開車送周正芳回軍區大院了。
臨走前，喬曼曼還特意給周正芳裝了幾大包水果乾。
蘋果片、梨片、山楂片，還有她自己搭配好的橘皮絲，都是前段時間曬好的，裝在牛皮紙袋裡，用麻繩系好。
周正芳抱在懷裡，眼睛都亮了，「曼曼姐，我回家就泡水喝試試！」
喬曼曼笑著點頭，「一次別放太多，山楂酸，吃多了傷胃。」
周正芳用力點頭，一副已經牢牢記住醫囑的模樣。
等兄妹倆一走，剛才還熱熱鬧鬧的屋裡頓時安靜下來。
外頭的雪越下越大，落在院子裡的紅磚地上，很快積成厚厚的雪白。
屋子裡燈光溫暖，廚房裡還殘留著飯菜的熱氣。
譚錦川在廚房收拾碗筷，一隻手不方便，可動作依舊穩而快，碗筷摞得整齊，等最後一隻飯盒洗乾淨，他又拿抹布把灶台柜子擦了一遍。這才轉頭看向站在客廳那邊的人兒。
喬曼曼站在客廳那邊，低著頭正在小布袋裡翻著什麼。
沒有問他今天為什麼沒去換藥，也沒繼續說沈茜茜的事。
很安靜，安靜得譚錦川心口有些微微發緊。
他擦乾手，邁步走過去。
喬曼曼剛從包里翻出從醫院帶回來的藥膏，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他。
「曼曼…」譚錦川在她面前站定，垂眸看著她，黑眸里沉著些許緊張。「你沒事吧？」
喬曼曼被問得有些突然，隨即笑了，拍了拍身側的沙發「坐下。」
「還沒換藥吧？我幫你換。」她舉了舉手裡的藥膏，一邊說，一邊彎腰從旁邊柜子里拿出小藥箱，把生理鹽水、紗布、碘伏一一擺在茶几上。
譚錦川看她有條不紊地準備，沉默片刻，還是坐下來。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他脫下軍裝外套，解開襯衫紐扣，把領口拉下來。
喬曼曼先替他摘下吊臂，只是她手剛碰到紗布，男人低沉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
「曼曼，你還沒回答我。」
喬曼曼抬眸看了他一眼，譚錦川也在看她，他神情很認真。
「你覺得心裡不舒服，要說。」
喬曼曼笑意淡了些，卻不是不高興。她低下頭，用生理鹽水一點點浸濕舊紗布。
「我沒有不舒服，也沒有不開心。」
譚錦川一直垂眸看著她，輕聲問道：「真的？」
在他眼裡，喬曼曼總是倔強堅韌的。
他見過她剛來京市獨立討生活的樣子，見過她坐在大街上捧著包子失落的模樣。雖然她從不抱怨什麼，但那並不代表她沒有情緒。
喬曼曼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紗布揭開，傷口邊緣有些紅。她蹙了蹙眉，動作輕了許多。
「其實也會生氣。」
喬曼曼聲音很輕，像是在認真想這件事，「但是我想一想，又能理解她為什麼會這樣做，我就不氣了。」
上輩子的時候，她也遇到過類似的事。為了爭取導師的博士名額，同課題組有人在實驗記錄上動了手腳，害得她險些耽誤論文提交。
最後名額雖然還是爭到了，可那段時間著實被氣得不輕。
喬曼曼很不解，回到家委屈地抱怨了一通。
明明是正大光明的憑實力競爭，為什麼要在背後做些上不得台面的行為。
爸爸聽了沒有安慰的話，只是心平氣和的對她講——如果你是他，你也會做同樣的事。
喬曼曼當時不懂，自詡靠實力靠努力爭取一切的年輕人，總覺得爸爸的話是在攪渾水。
可後來她才明白爸爸當時的話。
人從來不是憑空做出一個決定。
他的經歷、處境、性格，甚至當下所面對的一切，都會推動他走向那個選擇。
換個角度看，沈茜茜會那麼做，似乎也沒什麼難以理解的。
氣也好，怨也好，都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事實。
既然如此，不如把心思放回眼前，至少這樣，不會讓情緒影響自己的判斷。
譚錦川眉心微動，喬曼曼繼續說著：「人嘛，很多時候做事不會無緣無故。她會這麼做，有她自己的原因。」
她垂著眸子，棉簽繞著傷口慢慢擦過，語氣依舊很平靜，「當然，理解不代表我接受。」
喬曼曼抬起眼睛看著他，眼底乾淨又清明。
「我只是覺得，因為別人的惡意受到影響，那太不划算了。」
譚錦川靜靜看著她。
喬曼曼又低下頭，換了一支棉簽，無奈地扯了下嘴角，「不過有時候，也很難控制啦……」
今天她看到那封信上的時候，心情是有些沉重的。雖然想到了解決辦法，但她也不能保證完全有把握。
喬大財、王翠娟，還有沈茜茜，他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物件，任人搓扁揉捏。
她也會害怕，自己現在所擁有的，會被他們毀掉，這跟生氣是兩碼事。
譚錦川聽明白了，他喉結輕輕滾動，聲音低沉而穩，「曼曼。」
喬曼曼沒有抬頭。譚錦川看著她低垂的眼睫，慢慢說道：「剛才你說的話，做的打算，很周全，也很謹慎。」
「你不會被這些事絆住腳步，那些人也不會成為你的阻礙。」
譚錦川沒有說我會為你解決，也沒有說，你不用怕。
可喬曼曼卻懂，他說的是，她有能力處理，他說的也是，他會在，做她的後盾。
這反而比任何一句直白的安慰都要來的深重。
喬曼曼指尖微微一頓，慢吞吞地把藥膏擠在紗布上。
不得不承認，自己心底那點被藏起來的小小脆弱，好像被這句話輕輕碰了一下。
上輩子，她家庭和睦，父母恩愛。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疼她，作為家裡的獨生女，她幾乎是被捧在手心裡長大的。
除了學醫吃過苦，生活上幾乎沒有經歷過真正的困頓。
她接受良好的教育，有足夠優渥的家境，家人給她橫衝直撞試錯的底氣。
她的專業水準、實力足可以戰勝大多數的勾心鬥角。
可到了這裡，一切都要重新開始。學歷、履歷，她曾經拿命熬出來的那些成就，統統只能藏在心底。
還多了一對不省心的黑心父母，這實在是有夠糟心。
喬曼曼把紗布覆上去，輕輕按住，謝謝你……」
譚錦川眼底柔緩下來，「曼曼，你不用和我說這麼客氣的話。熟悉的人之間，不應該有距離，這不是你說的。」
喬曼曼抬頭，怔了一下，「我原話好像不是這麼說的吧？」
譚錦川低聲道：「但我是這麼理解的。」他看著她，神情坦然，「如果我理解錯誤，你可以糾正。」
喬曼曼忍不住彎了下嘴角，「也沒毛病。」
譚錦川點點頭，「所以，以後像今天這樣的事，你覺得不舒服，或者生氣、難過，都可以和我說。」
喬曼曼把膠帶貼好，故意笑盈盈地問，「怎麼，你想做我的樹洞呀？」
「樹洞？」譚錦川眉心微動，顯然沒聽過這個說法，「什麼意思？」
喬曼曼想了想，跟他解釋，「就是一棵大樹，中間呢有個大洞。如果有什麼心事，就對著樹洞講，樹洞聽了，也不會告訴別人。」
「樹洞。」譚錦川低聲重複了一遍。
這個詞兒他說的有些生疏，卻又莫名鄭重。
喬曼曼繼續道：「裡面可以放很多秘密，很多委屈，很多不想被別人知道的事。」
譚錦川看著她，「好。」
「我做你的樹洞。」
燈光落在他深邃的眉骨上，映得那雙黑眸沉靜而又認真。
喬曼曼被他看的，心跳莫名亂了一拍。
這個氛圍這個場景，要是放在電視劇里，接下來是不是就該親嘴了？
她下意識往門口那邊看了一眼，總覺得下一秒譚錦成就會推門而入。
喬曼曼臉上一熱，趕緊低下頭收拾藥箱。
「那個……傷口有點發炎了昂。」
她從藥箱裡拿出一隻小藥瓶遞給他，「先吃幾天消炎藥，一天四次，一次兩片。」
譚錦川接過來握在手心裡，認真重複，「一天四次，一次兩片。」
「對。」喬曼曼替他把襯衫拉好，又給他重新戴上吊臂。
「三天後我再看，要是紅腫不退，再考慮要不要輸液。」
而後盯著他，「吃藥總不能忘吧？」
譚錦川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窘迫，「不會。」
「那就好。」喬曼曼把藥箱放回柜子里。
譚錦川跟著站起來，「抱歉。」
喬曼曼轉身，鼻尖差點撞在他胸脯上。
譚錦川垂眸看著她，嚴肅得像在做檢討。
「今天確實是我忘了，答應你的事沒有做到，下次不會。」
喬曼曼看了他兩秒，忽然笑了。
她真挺佩服這人，什麼話從他口裡講出來都那麼一本正經，一點小事也能被他看得很重要。
「沒有那麼嚴重，忘了就忘了唄，你也不是故意的。」
「你要是白天忙的話，晚上回來，我幫你換。」
譚錦川心口一軟，剛想再說什麼，就被喬曼曼打斷。
「好啦，我困了，要去睡覺了，你也早點休息。」
說完，喬曼曼便上樓了，很貼心地給他留下偷偷洗小內褲的隱私空間。